一
　　 記憶中，三叔喜愛開玩笑，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會熱鬧有趣，笑聲不斷。要是和他在一起，心情愉悅，連飯都要多吃一碗。
　　 三叔名叫尹開乙，瘦高個，性格開朗，慈祥溫厚。說起他這個名字，還有著一段逸聞趣事。過去，老家屬于貴州息烽最落后、最貧困的山區(qū)農(nóng)村。我父親十三四歲時，爺爺、奶奶在餓飯時期，因生病無錢醫(yī)治就相繼過世了，丟下半大不小的四兄弟相依為命。之后不到一年，二叔又得急病離開人世。那時，家里窮得一貧如洗，是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極貧戶，年幼占長的父親迫不得已挑起了養(yǎng)家糊口的重?fù)?dān)。他吃盡千般苦頭，才把兩兄弟撫養(yǎng)長大。
　　 父親斗大的字不識，眼看兩個弟弟長大了，不知給他們改啥學(xué)名好，心里十分焦急。聰明的三叔看出了父親的心事，就對他說，實在想不出來，就用數(shù)字改吧，我叫尹開一，幺弟叫尹開二，這樣既順口，又簡單。父親覺得三叔這個想法不錯，就點頭同意了?？蓻]想到幺叔長大些后，覺得這名字聽起怪怪的，提出重新改名，還說二叔不在了，三叔應(yīng)排第二，就應(yīng)該他改這個名字。三叔一聽，認(rèn)為言之有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甲”字不是代表第一，代表好嗎？那就給你取名叫尹開甲，我也把“一”字變成“乙”字，甲乙成了我倆的名字，這樣你就比我大了。幺叔聽后，就點頭應(yīng)允了。
　　 小時候，記得三叔家住在我家左面，中間隔一米余寬的一個小巷子，吃飯都能聽到碗響。他家有六個兒女，幺兒子乳名叫小會，小我兩歲。不用說，兒多母苦，三叔三娘為把孩子們養(yǎng)大，十分辛苦勞累。可我時?？吹剿妥优畟兾麘虼螋[，一家子其樂融融。我五歲時的一個秋天早晨，聽見三叔家傳來一陣陣歡笑聲。心想這么早，三叔家遇到啥好事了，就跑去看個究竟。哇，原來小會昨晚趁爸爸睡著了，用灶頭上的鍋煙灰在他的嘴兩邊畫了幾條胡須，看上去像貓臉一樣。今早起來，一家人看到三叔的樣子哈哈大笑。三叔對著鏡子一看，知道是幺兒干的好事，隨后抱住兒子，從灶邊抓了一把鍋煙灰，同樣把兒子臉畫成了小花貓。這樣一老一少，都成了花貓樣，惹得一家人開懷大笑。
　　 更搞笑的是有一天，陰雨連綿，不能下地干活，三娘回了后家，孩子們都外出玩耍去了，小會上學(xué)讀書。會做木工活計的三叔閑著無事，一下子想起幺兒時常學(xué)著《西游記》中孫悟空的樣子玩耍，就用一塊杉樹皮制作成一個猴子的臉譜模型，然后用毛筆畫上色彩。做好后，估摸兒子快放學(xué)回家了，就想戴著這臉譜嚇嚇兒子，同時，也給兒子一個驚喜。聽到門響，三叔以為是兒子回來了，就戴著臉譜，“哇”的一聲，從屋里跳了出來，沒想到是三娘回來了。三娘見狀，嚇得大叫：“有鬼，有鬼啊！” 轉(zhuǎn)身往院子外跑。三叔見妻子嚇成那樣兒，哈哈大笑，趕忙摘下面罩，大聲說：“別跑了，是我?！逼拮愚D(zhuǎn)身一看，是自己丈夫，氣不打一處來，狠狠數(shù)落了他一通。
　　 不一會，幺兒子小會放學(xué)回來，看見媽媽就像發(fā)了酵的面粉——氣鼓鼓的，而爸爸卻在一旁樂著。兒子感到奇怪，怎么了，爸媽這表情大不一樣。母親見兒子吃驚的樣子，就趕忙對兒子說，你看你父親一天慣著你，做那鬼東西，戴在臉上怪嚇人的，你可不要戴著它嚇人哈。兒子從父親手里接過面具，戴在臉上，提著一根小木棒，學(xué)著孫悟空的樣子，舞來跳去，開心極了。
　　 二
　　 三叔從小到大就是個樂天派，無論遇到什么困難或煩心事，總是門外吹喇叭——想得開。還經(jīng)常說，人生一世，有苦有樂，有酸有甜，凡事要“吃咸點，看淡點”。他二十一歲時，經(jīng)人介紹，和一個姓錢的姑娘談戀愛兩年多，哪知快要結(jié)婚時，錢姑娘反悔了，不同意這門婚事。后經(jīng)打聽，這姑娘同鄰村一個富裕人家的兒子好上了。三叔伙伴們聽到這消息后，十分生氣，為他打抱不平，準(zhǔn)備想方設(shè)法為他出口惡氣?？扇鍏s說，“人忘利邊外，鳥往高處飛”，她不是姓錢嗎？這姓恰好符合她的行為。沒關(guān)系，大家就不要“咸吃蘿卜淡操心”了。
　　 別看三叔文化不高，可記憶力特強(qiáng)，凡聽別人說過的民間俗語，都能一字不漏的記住，并能在生話中運用自如。有一天早上，三娘看見天空中雖有片片云彩，還算晴好，就打算把家里被套以及衣服鞋子洗洗，晾曬一下。三叔見狀，立馬對三娘說，今天要下雨，改天再洗吧。可三娘心想，你又不是神仙，咋知道會下雨，就沒理他。沒想到三娘剛洗完，一陣狂風(fēng)吹過，天上就突然下起了大雨。三娘看丈夫那得意樣兒，就對他說，你是瞎貓碰著死耗子——趕得巧。 三叔哈哈大笑，回答說，古言講“天上斑斑云，地上雨淋淋” “云朝西，背衰衣”，早上我觀察天空云彩，符合農(nóng)諺所說，所以我斷定天一定會下雨。
　　 三叔當(dāng)個兵，參加過抗美援朝戰(zhàn)斗。1955年從部隊復(fù)員回家后，當(dāng)上了村長。他仁慈心善，為人誠實。那期間，隊里有一個年輕人，因母親生病，想吃一個用火燒烤的玉米，就趁著月色，悄悄摸進(jìn)集體玉米地里偷了幾個玉米，哪料從地里出來時，被看管人員抓了個正著，立即把他捆綁送到村辦公室。三叔問明情況后，二話不說，把他放了，還叫他把那幾個玉米拿回家中，以了母親心愿。隨后對大家說，人有失足，馬有漏蹄 。再說，他為了盡孝，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違。這幾個玉米我來替他賠吧。
　　 最難忘的是有一次，三叔和三娘在坡上干活，看著天上布滿了烏云，估摸要下大雨。三娘叫他趕忙回去把院子里曬的包谷籽收了，她把剩下的活干完。三叔到家后，看到隔壁馬嬸家壩里曬著包谷、黃豆等糧食作物。邱嬸前段腳歪傷了，眼看大雨來了，家里人都外出了，就拄著棍子站在壩邊減叫，老天呀，你下雨我該咋辦??！三叔毫不猶豫，立馬跑去幫她家收糧食，剛一收完，就下起了大雨，而自己家快曬干的糧食卻泡在了水里。三娘回到家里一看，火冒三丈，三叔趕忙笑著對她說，毛主席教導(dǎo)我們：“一個人做件好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蔽沂悄械?，就該做好事。三娘一聽，他做這事，符合毛主席的要求，就不吭聲了。搞笑的是三叔識字不多，把難字理解為男女的男字，讓人哭笑不得。
　　 上世紀(jì)五十年代，農(nóng)村實行吃大食堂，農(nóng)民家中不準(zhǔn)許存放糧食，家家戶戶的糧食一律上交。那時，三叔是村長，自己飯量較大，怕糧食不夠吃，就私下決定，隱瞞一部分糧食不上交。后來，這事被上級領(lǐng)導(dǎo)知道了，三叔被撤職，并扣上了一頂“壞分子”的帽子。三叔成了壞分子后，時常被戴著黑牌到公社所屬各村巡回游斗，可三叔卻樂觀面對，還說自己只顧肚皮，不顧臉皮，犯這個錯誤實在是不應(yīng)該。
　　 三
　　 歲月如梭，時光如流。轉(zhuǎn)眼間，三叔成了耄耋老人，兒女們早已成家立業(yè)。前幾年，三娘因年事已高，加之生病離世。在縣公安局上班的幺兒小會為照料好父親，把它接去縣城居住。三叔去了以后，一看兒子因參加工作不久，工資低，媳婦又無工作，購買的住房僅有六七十個平方，空間狹小，讓兩個小孫子睡客廳沙發(fā)，實在于心不忍。
　　 三叔見房子靠窗邊有一處二米長，一米寬的涼臺可用來做一間臥室，就給兒子建議，把涼臺改作成一間臥室。兒子采納了父親的意見。待涼臺簡裝完畢后，叫自己的兩個兒子住進(jìn)去。可父親硬是說這位置好，往里一躺，周圍都有墻擋著，像裝在保險柜里一般，住著既舒適又安全。無論兒子媳婦好說歹說，仍然堅持要住涼臺。其實，三叔心里明鏡似的，涼臺離門口的馬路近，過路車輛響聲大，怕兩個孫子休息不好，影響他們上學(xué)讀書。
　　 喜歡抽旱煙、喝點小酒是三叔多年來養(yǎng)成的生活習(xí)慣。以前在老家，要是誰勸他不要抽煙，他就會說，自己的喉嚨就好比燒鐵爐子的煙管，要是沒有煙子熏著，那煙管就會生繡起洞?？蛇M(jìn)城居住后，三叔看城里人都不抽旱煙，想到這東西煙子大，臭味重，對自己及家人的健康有害無益，就來過張飛吃秤砣——鐵了心。堅決把煙戒了。一天，他回老家玩耍，和幾位老伙伴在王小洲家吃夜飯，細(xì)心的王小洲發(fā)現(xiàn)他不抽煙了，就開玩笑說，你看，我家這火爐子停燒好久了，那煙管沒有煙子熏，銹爛起洞了咋辦？在場人一聽，知道他這話若有所指，隨即哈哈大笑。三叔也明白王小洲話中有話，就接過他的話說，不用擔(dān)心，我教你一招，這“煙管”可用酒洗洗泡泡，酒可殺菌消毒，起保護(hù)作用。再說，把灑往“煙管”里一倒，有洞無洞，不就知道了。大家聽了三叔幽默風(fēng)趣的話后，笑得更帶勁了，一邊舉杯共飲，一邊說著笑話，感到快樂無比。
　　 三叔是一個閑不住的人，沒事就在城里走走逛逛，看看熱鬧，有時還喜歡管點閑事。一天早晨，三叔去家門口一個名叫“香得很”的粉面店吃早餐，看到幾個青年小伙嘻嘻哈哈走進(jìn)早餐店，隨手把手里的煙頭丟在店門口的人行道上。這時，三叔觸景生情，立馬想起前幾天兒子給他說過，縣里近段正在開展創(chuàng)建“全國衛(wèi)生文明縣”活動，叫他外出時不要亂穿馬路、亂丟紙屑和隨地吐談什么的。想到這里，三叔立馬走出店門，彎腰撿起那幾個煙頭，把它們丟進(jìn)不遠(yuǎn)的垃圾桶里。幾個年青人見老人這般認(rèn)真，自感錯了，無地自容，捂著臉一下子跑了。在場人見狀，都伸出大拇指，為三叔點贊。
　　 2015年11月20日一大早，我在去單位上班的途中，突然接到三叔幺兒子小會打電話給我，說三叔逝世了。聽到消息后，我隨即和妻子一道趕回老家參加老人的喪事。到后，聽說了三叔過世的情景：當(dāng)天早上，在四女兒家玩耍的三叔正在吃女兒為他煮的湯圓，吃看吃著，筷子一下子滑落在地上了。他嘴里一邊念著“快樂，快樂！”一邊彎腰去撿地上的筷子，突然倒在了地上。女兒趕忙跑過去把他扶起來，可三叔已經(jīng)沒氣了。據(jù)他女兒講，三叔死時，面容安詳，一點兒痛苦都沒有。
　　 算起來，三叔離開我們已整整八年了。每每回想起三叔的音容笑貌，好似鮮活如初，如在眼前。尤其是他與人為善，遇到困難總是樂觀面對的坦然心態(tài)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讓我銘刻于心，終身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