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咫尺天涯

　　 實在記不起我們那天是怎樣分開的，沒有了希望沒有了盼頭的我活著簡直就是一種煎熬。
　　 如果說之前的幾天是在強撐著，那么現(xiàn)在我根本就沒有了撐下去的力氣和信念，我已經(jīng)沒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小山村里從來就不缺吃了閑飯說閑話的人，走在山溝里，人們看我的眼光都像極了一根根冰冷的毒刺，像看怪物一樣。甚至二娃的爸爸平的干爹還很正大的叫我馬六，說我不姓毛，居然想嫁給一個強盜的弟弟，不是他們毛家的人。心靈的折磨終于把我逼到崩潰的邊緣，我不吃不喝，不休不眠，也不哭不笑，像一具能行走而不腐爛的尸體，那一種可怕的絕望只有自己才能夠體味得到。沒過幾天，虛脫的我終于在院壩里昏死了過去。爸爸抱起我，使勁的掐住我的人中，我才在一個長長的漆黑的隧道里回過神來。一雙長滿老繭五指都不能伸直的大手毫不留情在的我的臉上“啪啪”就是兩個耳光，“死女兒！你究竟要干啥子？餓死了也只是我們把你埋了當(dāng)沒有生你就是，你以為哪個會知道？”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在爸爸久違的懷里盡情的抽泣著，哭得像個不愿被斷奶的嬰兒。也就是爸爸的兩巴掌，我活了過來。我收拾起零落一地的殘章斷頁，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的最深處。抹干眼淚，抬頭，遠望，李花依舊在，只是人已遠，我一定要讓他清楚，當(dāng)初的諾言我不會改變，今生今世非你不嫁，一生一世緊緊依偎，相依為命！
　　 媽媽的病在我默默的照顧下慢慢的好起來，平很長時間沒有出現(xiàn)在小山溝，我也沒有了他的消息。時間沒有能沖淡我對他的思戀，反而在日復(fù)一日枯燥重復(fù)的農(nóng)村生活里慢慢的沉淀，越積越重。擔(dān)心，牽掛，像一個個死結(jié)一樣堵在心口讓我透不過氣來。這么久了，他怎么樣了？是不是已經(jīng)逃得很遠很遠，他的世界是不是已經(jīng)海闊天空？他明不明白我當(dāng)初的良苦用心？有沒有在想家里的我？想沒想過把我找回？或許過不了幾天，不，或許就是明天，或者等一會兒就會有人給我?guī)砥剿蛠淼南?，我相信著世界上充滿著太多的可能，只要心在原處，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平應(yīng)該還記得我們的曾經(jīng)，還相信彼此的承諾，他應(yīng)該會明白他就是我的世界我的全部，他應(yīng)該明白我會為了我這輩子的依靠不顧一切！有沒有被派出所......王五家......不會，絕對不會！
　　那時候很多同學(xué)都出去打工了，我也想出去，關(guān)鍵是在沒有異樣眼神的地方，我可以肆無忌憚的打聽平的消息。
　　　　第一個打工的地方是重慶的合川，就算是吧，因為在那里根本就沒有呆多久。在那個對于當(dāng)時沒有出過遠門的我來說簡直就是一個遠得到了天外的地方，工作苦不說，一個認(rèn)識的人都沒有，到哪里去打聽平的消息？我不知道已經(jīng)逃得沒了蹤跡沒了音訊的平現(xiàn)在會不會在一個陌生的遠方回憶著我們的過去，他會不會明白我的無奈相信我的執(zhí)著。秋風(fēng)翻飛著落葉，翻飛著過去，翻飛著我不斷在希望與絕望間不斷萌芽又不斷枯萎的心！在工作之余，我除了睡覺，就是在這陌生小鎮(zhèn)的街頭漫無目的地游走。一個人孤寂地走在陌生的街頭，從街頭到結(jié)尾，又從結(jié)尾到街頭，目光掃過所有陌生的面孔，固執(zhí)地想象著在哪一個轉(zhuǎn)身的瞬間，平就會站在我的面前。然而，在一個無數(shù)次神魂與身體分離的街頭游走的轉(zhuǎn)身后，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平，而是涼鞋廠老板那從小就患有癲癇的公子峰！

　　 從此，我的身邊多了一個男孩。車間里，宿舍門口，上班路上，不管我怎么逃避，總是被堵在他的面前。
　　 峰從小患癲癇，到處就醫(yī)問藥都沒有理想的結(jié)果。老板在廠里的時間不多，他一個人打理著涼鞋廠的里里外外，在忙碌的生活節(jié)奏里，癲癇似乎很難在他的生活里存在，也許人類的毅力真的可以戰(zhàn)勝病魔，至少我那是還沒有看到他發(fā)病過。
　　 天氣還并不算冷，峰便給我抱來了被子。我推辭說不用，現(xiàn)在這天根本就不冷，如果天再冷一些的話我可以自己拿被子來。他說，你家離這么遠，萬一感冒了怎么辦？他硬是把一床薄被子放到我的床上，轉(zhuǎn)身離去。被子不是新的，能夠聞得到一股淡淡的煙草和香水的味道。我把它給了我下鋪的英子。兩天后峰再來到我們宿舍，看到被子工工整整的疊在英子的床上，氣得漲紅了臉，警告我說被子是他用過的，絕對不允許我隨意拿給別人用，還當(dāng)著英子的面把被子又放到我的床上。
　　 那天下班我正要出去閑逛，峰叫住了我，說要和我一起去逛街。我說我沒有打算出去，上一天班都很累了，想回宿舍休息。峰不肯，非要拉著我出去。我急得用力一推，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嘴里吐著白沫，牙齒咬得“吱吱”地響，全身都在抽搐。幸好車間人多，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送進了醫(yī)院。回頭，我看到了峰的父親對峰的心痛和對我仇視的目光。
　　 我不恨峰，真的，我欣賞他的堅強，他的寬厚，他的平易近人，廠里的員工都能夠和他打成一片。但對他也沒有一點愛，因為心的方寸空間早已被平占滿，再也擠不進去任何人。
　　 合川我是呆不下去了，我又回到了老家。
　　 兩天后，峰不知怎么的找到了我家里。爸爸媽媽見這么一個英俊的小伙，滿心歡喜，熱情款待。還好峰還算君子，對我爸媽說他只是到我們這里來進貨，順便看看我什么時候回去上班的。他心里其實很明白，我是根本不可能再回去上班了。
　　 沒幾天，媽托人在重慶找了份工作，干凈的車間環(huán)境，有條不絮的流水線，我很喜歡?？墒俏胰匀粵]有做多久，因為在重慶那么大一個城市，每天封閉的車間生活，要找到平根本就是大海撈針。于是，我又回到了家里。
　　 時間久了，媽媽對我的怨氣少了很多。 每個趕市集的日子我都很喜歡去幫做生意的爸媽在場鎮(zhèn)上照看東西。從我家到鎮(zhèn)上，必須要經(jīng)過平的家門，我想或許哪天，就能夠看到平站在他家的門口，或者出現(xiàn)在場鎮(zhèn)上。一年很快就過去了，轉(zhuǎn)眼就到了春節(jié)，小山溝里那些尖銳的眼光也被翻轉(zhuǎn)消逝的日歷磨去了曾經(jīng)冰冷刺骨的鋒芒，可是我仍然沒有平的消息。
　　 那時候元宵節(jié)燒龍燈在我們那里算是一整個春節(jié)的結(jié)束，之后大家都完全的告別春節(jié)，該做什么還做什么。元宵節(jié)的那天晚上，我和我的閨蜜麗萍去鎮(zhèn)上看玩龍燈。沒有平的這段日子，愿意和我說幾句心里話的也就只有她了。那天，我和麗萍談了些什么我實在是不記得了，只是在回來的路上，那個我尋找了半年多的熟悉的身影終于出現(xiàn)了，就跟在我們后面。半年多，他似乎消瘦了許多，少了許多以前的爽朗，多了一些壓抑的沉悶。沒有我的這段時間，他是不是也一樣在找我在想我就如我找他想他一樣？他知不知道離開他的日子我是在怎樣的煎熬？受了多少人的白眼？他應(yīng)該是知道的，但他會不會心痛？會不會就此給我擋住一片風(fēng)雨給我一個晴空？可是，我們誰也沒有首先說一句話。
　　 “嘿！平，你也來看玩龍燈了？”還是我的閨蜜麗萍首先打破了窒息的沉悶。
　　 “嗯，你們也來看了？”算是回答，然后又是沉寂得讓人窒息的冰冷。
　　　　 慘白的月光拉長了人和物體的影子，沉寂的空氣似乎冰凍得快要凝固，聽得見三個人的腳步踩在石子路上路面和鞋底摩擦的聲音。
　　 “哎呀，這個氣氛！大家都是朋友嘛。”麗萍是一個直腸子的女孩，這種氣氛讓她在中間憋得發(fā)慌。
　　 “就是，我們以后就是普通的朋友?！逼骄瓦@樣很平靜的對我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段時間我的愛我的傷我的痛我的苦，就換來一個普通的朋友？
　　 “對，普通朋友?！痹鹿庹罩緲虻紫戮従徚魈实暮铀?，泛出冰冷的慘白色，我的心冷到了極點?！叭艘惠呑诱娴氖菦]意思，我想我還是去做尼姑算了，沒煩惱，清靜。”那一刻，我真的是想放下了。
　　“你不要那樣想，我才早就想當(dāng)和尚了的?！?br /> 　　 一路上，三個人就做尼姑和當(dāng)和尚的話題有一句無一句的談?wù)撝?，更多的時間是死一樣的沉悶。直到走到他的家門口，平都沒有能夠讓我聽到一句我想聽到的話。光禿禿的老梨樹靜悄悄地站在慘白的月光下，天上是圓圓的明月，地上卻是死一樣的沉寂。一陣夜風(fēng)吹過，隱隱聽得到心的哀嚎。
　　 我不知道我們的感情在平的心里究竟有多深存了多久，也不清楚我對他的思戀還會有多長，總之，一個曾經(jīng)說這一輩子非我不娶現(xiàn)在卻只是愿意和我做普通朋友只想當(dāng)和尚的男人，我是不是應(yīng)該放下了？可是，我做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