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五月十三，小雨過后的夜晚，月亮早早爬上來，把清冷的月光灑滿了窗臺。
　　 屋內(nèi)，掛鐘正好指向十點。小艾面對滿桌佳肴，唾液涌動，擼了擼袖子，正準備對那盆紅燒豬蹄下手。
　　 “叮鈴鈴……”手機來電驚醒了小艾的美夢，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翻過身，心有不甘，繼續(xù)與夢纏綿。
　　 電話鍥而不舍，小艾這才清醒了些，抓起床頭柜上的電話，喂字還沒出口。姑媽的聲音如雷貫耳：“不得了了，二妹又出事了，小艾，快去找找！”
　　 小艾嘟嚕著：“找什么找？三番五次地鬧出走，哪次走了出去。”
　　 “這次，二妹真走了，電話也關了?！惫脣屲浡曄嗲螅骸拔以诟＝?，一下也回不來，小艾，你帶人去找找，好歹，也是你的表妹……”
　　 掛了電話，小艾嘆了口氣。這大半夜的，電話關機，哪里找人去？先發(fā)個朋友圈，看看朋友親戚有沒有什么線索。
　　 打開微信，就跳出二妹八點鐘發(fā)的圖片：夜幕將臨，天色欲晚，二妹披頭散發(fā)坐在地上，面前是幾個躺著的酒瓶。再一細看，二妹背后竟然是一個墳堆，雜草叢生！
　　 小艾倒抽一口氣，頭皮發(fā)麻，陰森森地冷！還好，跑出租車的老公小方剛收車回來，一看圖片：“壞了！這不是鄉(xiāng)下奶奶的墳墓嗎？”
　　 小艾胡亂抓了件外套，拽著小方就往外跑：“看來，二妹真的傷心透了，要不，怎么會去墳頭打擾她最孝敬的外婆?！?br />　　 小方著急地給鄉(xiāng)下媽媽掛了個電話，囑咐她去安撫一下二妹，隨即驅(qū)車趕往二十幾里外的鄉(xiāng)村。小艾擔心，二妹還在奶奶墳頭嗎？如果不在，又會去哪里？
　　 星子無聊地眨著眼睛，道旁的樹木在清冷的月光里投下濃重的陰影，從車窗外擠進來的風，讓小艾打了好幾個寒噤。二妹這些年的際遇，在腦海里快速放著電影。
　　 二妹是小艾的表妹，從小由外婆也就是小艾的奶奶一手帶大的。因為年紀相仿，倆姐妹就像雙胞胎一樣，感情好得不得了！
　　 2004年一個秋日黃昏，銀杏樹的葉子，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瑟瑟的風里飛，凄然而又絕美。小艾收回視線，埋首于手邊的文案。
　　 一陣茉莉花香撞進小艾的神經(jīng)，不用抬頭，也知道是二妹，她把一個小本本往桌上一拍：“姐，我自由了！”
　　 小艾拿過一看，有些愣神：“離婚證？你這是鬧哪樣？你跟大林不是好好的嗎？”
　　 “平靜只是表面的，姐！不吵不鬧，和平分手。”二妹倒是很釋然：“怪只怪，那時的我們不懂愛情，我們都不想在無愛的婚姻里，浪費彼此的人生?！?br />　　 決定已經(jīng)做了，離婚證也拿了，火上澆油不好，雪上加霜更不行，睜只眼閉只眼吧！小艾這樣想著，無意瞥見二妹神情中不易察覺的落寞，她抓起二妹的手：“走，姐帶你去吃火鍋！”
　　 二妹五官精致，身材高挑，而且并不是虛有其表，聰明能干，自己開了一家美容院，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是個新世紀的獨立女郎。這樣的女子，應該得到美麗的愛情。
　　 轉(zhuǎn)眼到了來年的六月，公園的合歡花開得正好，散發(fā)著柔軟而又浪漫的氣息。三十歲的二妹，終于等來了她愛情的春天。
　　 子明，富二代，擁有自己成功事業(yè)的富二代，五官清秀，身材瘦削，為人隨和而又幽默。兩個個性成熟、經(jīng)濟獨立的人，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那份心動和篤定————你，就是我的！
　　 如果有什么東西，能讓一個成熟的女人，時刻洋溢著少女的明媚和天真，那一定是也只能是愛情！兩人喜歡到小艾家蹭飯，小艾總把好吃的放子明面前，那家伙，瘦得讓人心疼！
　　 日歷翻到2010年的十一月，這個冬天，似乎特別得寒冷，冬至未至，灰色的天空就飄起來第一場雪。二妹矗立在雪地，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眼淚一行行。
　　 小艾拉過她的手，冰冰涼涼。她知道，用什么語言也安慰不了。上天善妒，如果一件世事太完美，它是控制不住它的惡意的。
　　 子明肝癌晚期，他那么年輕，這是誰也想不到的！二妹不顧家人的反對，在醫(yī)院的病房里，為子明穿上了婚紗，她要把最美的樣子刻在子明的心里。那一刻的子明，滿足而又寧靜。
　　 子明出殯那天，二妹遠遠地跟在人群后面。她看著他們，一鍬土一鍬土地埋藏著她的愛人，她咬緊嘴唇，唯有無聲的淚，穿透腳下的泥土，告慰著子明的愛情！
　　 情感悄無聲息，生活仍將繼續(xù)！二妹閉口不提她的憂傷，小艾也從未看見過她的快樂。二妹的身邊不乏追求者，閉心鎖愛的她，如一塊堅硬的冰，拒絕任何溫度的靠近。
　　 “你真不打算接受向東？”小艾邊澆花邊絮叨。二妹坐在茶幾旁，輕輕攪拌著小艾剛沖的雀巢咖啡：“姐，子明走了，我想，我是不會再愛了！”
　　 小艾放下水壺，揉了揉二妹的頭發(fā)。因為懂得，所以不再勸說?！敖悖篮玫膼?，有這一段我已無憾?！倍醚壑杏袧M足也有淚光。
　　 2014年的春天到了，山河解凍，大地回暖?？墒牵瑦矍?，并不因為等待就有春天。
　　 在二妹的冷若冰霜里，向東結束了長達三年的追逐，他累了，三十九歲的他，年齡不允許他繼續(xù)等下去，父母還盼著抱孫子呢！人啊，總是不得不敗給世俗。
　　 當然，在世俗面前，二妹最終也是輸！當單身的她邁進人生四十的門檻，身邊人的口水，就像潮水一般向她涌來。
　　 當二妹決定跟霍五在一起的時候，家里人強烈反對，特別是小艾的爸爸媽媽，也就是二妹的舅舅舅媽。
　　 算起來，霍五是小艾家的遠房親戚，比小艾高兩輩，農(nóng)村人是極在乎輩分的，如果真的成了，坐在一起喝口茶，都會尷尬地不知怎么稱呼。
　　 霍五離過一次婚，村中傳言，是因為他不能生育?；粑遄鍪覂?nèi)裝修，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悠哉悠哉。
　　 “鬼迷心竅！”舅舅這樣絮叨的時候。
　　 二妹決然地說：“舅舅，我姓袁，不姓林！”
　　 這句話徹底傷了舅舅的心：“好吧！在你的決定面前，我們都成了外人，好自為之吧！”全家人陷入沉默。
　　 一個月后，澤達大酒店里，二妹訂了十八桌酒席，把自己草草地嫁了出去。她偷偷跟小艾說：“姐，她對我挺好的，連內(nèi)褲都幫我洗?！?br />　　 小艾在她的臉上，沒有看見嬌羞和甜蜜，只有女王般的霸氣。小艾當然明白，二妹沒有了愛的人，就找一個人對自己俯首稱臣，甚至她養(yǎng)他也行。不能贊同，唯有祝福！
　　 新婚燕爾，霍五有了二妹這棵經(jīng)濟上的大樹，安心做起了居家好男人；二妹依舊很忙，為了美容院打拼，回家有人以愛的名義侍奉著，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偽裝總有揭開面紗的時候，婚后不到六十天，霍五的劣根性就毫無顧忌地顯露出來。隔三差五，呼朋喚友K歌打牌，去深夜喝酒，醉了，就回家拿二妹練拳腳。
　　 打一巴掌再賞一顆糖，這是多少家暴者的伎倆。一次次的暴打，一次次的悔過。二妹幾次離家，都被他的甜言蜜語和那軟弱的膝蓋騙過去……
　　 鄉(xiāng)下的夜，靜悄悄的，偶爾青蛙的叫聲，更顯得荒涼寂靜，月亮也慵懶地躲進了云層，車子慢慢駛進老家的院壩。
　　 小艾奔進屋，爸爸沉默地抽著旱煙，媽媽正愛憐地看著涼床上的二妹。二妹睡著了，一身的泥土和酒氣。小艾伸出手，撫摸她臉上的傷痕，二妹醒了，撲進小艾的懷里，結結實實地大哭了一場。
　　 “我一直想，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就算是砣屎，也得逼著自己吃下去！”小艾摟著喃喃自語的二妹，她知道，這個妹妹為了自己那可憐的自尊，做了怎樣痛苦的隱忍。
　　 小艾扳正她的肩：“你得正視自己錯誤的選擇，離開他，開始自己正常的生活。無論結婚還是單身，自在與快樂才是你的尊嚴！”
　　 二妹點點頭，透過淚光的迷霧，看不清來路。人，只要活著，故事永遠不會結束，未來是風雨飄搖還是塵埃落定，誰也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