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推著輪椅上的小雨來到六中門口，這時候剛好開始放行，早已在門口焦急等待的考生們爭先恐后往里涌，有工作人員在查驗準考證。
　　 老李走在最后，在大門口停下，等小雨拿出準考證。
　　 小雨東掏西摸了一陣，茫然說：“手包呢？爸爸，你看見我的手包了嗎？”
　　 老李心中一凜，頭嗡就大了，小雨的準考證和文具，是他親手用一個透明塑料袋套住，裝在她的白色手包里的，現(xiàn)在居然不見了！
　　 老李趕忙把自己背上的雙肩包卸下來，直接放在地上，本來很順滑的拉鏈這會非常澀滯，好不容易拉開，里面的東西一目了然，只有小雨的藥、衛(wèi)生用品及水瓶等，根本沒見她的手包，當然更沒有準考證。
　　 老李懷疑是不是壓小雨身下了，于是撂下雙肩包，上前把她抱起，可是輪椅上空空如也。
　　 “難道忘家了？”父女倆異口同聲。
　　 他們對視一眼，心揪得更緊。
　　 大約二十分鐘前，老李帶小雨打車前來六中。高考期間，六中門前這段路禁止機動車通行，出租車只能停在路口。老李付過車費，急急忙忙下車，從后備箱拿下折疊輪椅，在路邊撐開固定好，返回出租車把小雨抱下來，半轉(zhuǎn)身伸腿關(guān)上車門。
　　 小雨在爸爸懷里艱難轉(zhuǎn)頭，對司機說了聲謝謝，目送出租車匆匆離去。
　　 老李把小雨在輪椅上安頓好，推著她向百米開外的六中大門走去。路上行人大多是步履匆匆的考生和家長，不時超越他們。老李抬起胳膊看看表，依舊走得不緊不慢，他不想在學(xué)校門口過多等待，引來別人異樣的目光，更不愿走得太快顛著小雨。自從初中時不幸成為漸凍人，輪椅就成為小雨出行的“寶馬良駒”，沒有一天能夠離開。
　　 即將進入期待已久的高考考場，小雨頗有點興奮，仰著頭瞇縫著眼往天上瞅。法國梧桐茂盛的葉子撐起一把把傘，為她遮蔭，熱情洋溢的陽光則避過葉子的百般阻攔，在她臉上和身上撒下一把把碎花，為她壯行。樹與樹之間的空隙，漏出清澈的藍天和絨絨的白云，除過稍稍有點熱，這會的天氣同她的心情很配。
　　 小雨一直以來有一個最大的愿望，那就是考出優(yōu)異的成績，跨進心儀的清華大門，學(xué)習(xí)最為向往的天體物理學(xué)，做霍金一樣的優(yōu)秀科學(xué)家，正是這個信念這些年支撐著她與命運和病魔抗爭。今天到了實現(xiàn)這個愿望的關(guān)鍵時刻，她的心中洋溢著美好的希冀和遐想。
　　 “我想媽媽了?！毙∮晔栈啬抗猓]上眼輕輕嘆息。
　　 “媽媽肯定也想小雨，但這幾天你們不能見面?！?br />　　 自從小雨患病，媽媽毅然決然辭了職，除過每天接送她上學(xué)，吃喝拉撒睡更是無微不至，但就在昨天，媽媽得了重感冒，怕傳染到小雨，只好與她嚴格隔離，連家也不敢回。
　　 明天就要高考了，自己卻病倒了，不但不能照顧小雨，還不能與她見面，小雨媽心情糟糕透了，一邊打點滴一邊哭得稀里嘩啦，眼淚鼻涕齊下，其速度遠快于點滴。老李一邊輕拍她的背，一邊遞紙巾，一包很快告罄。
　　 “咳咳，最關(guān)鍵的時刻，我卻掉了鏈子！唉，真是的！”小雨媽邊自責(zé)邊咳嗽，泣不成聲。
　　 老李寬慰她：“別擔心，這不是還有我哩嘛！”
　　 “你，行嗎？”小雨媽憂心忡忡，眼睛腫得像兩只桃子。
　　 “怎么不行？你能照顧她六年，我還照顧不了幾天？”老李對她的疑慮頗為不滿。
　　 “可是，你哪來的時間？”
　　 “我準備請幾天假?！?br />　　 “請假？能行嗎？項目離得開嗎？這么多年了，你沒請過一天假??！”
　　 “這次情況特殊！盡管項目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刻，但小雨也面臨人生最關(guān)鍵的時刻，這些年我欠這個家太多太多，欠小雨太多太多，我雖然極其熱愛工作和醫(yī)學(xué)事業(yè)，但更愛我的家和我的女兒！”
　　 小雨媽的眼淚重又開閘，老李把她攬進懷里，她伏在老李肩膀上啜泣，很快她推開老李，拉開兩人的距離，戴好口罩，把口鼻捂得嚴嚴實實。
　　 有個話題他們心里都清楚，但卻不愿意觸及。小雨這種病自發(fā)病到死亡，平均存活期約五年，而小雨已經(jīng)病了將近六年，盡管心存僥幸，但他們時時刻刻都感受到死神虎視眈眈的冷酷眼神，因而極其珍惜與女兒在一起的每一天，只要能幫助女兒達成愿望，他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這時手機響了，老李摸出來一看，正是小雨媽。小雨剛說想媽媽，她的電話就過來了，母女連心這話看來一點沒錯。
　　 “吭，吭吭……你們到了嗎？”小雨媽說話前先咳嗽了一陣。
　　 “馬上到校門口了?！?br />　　 “好，那我就放心了。”
　　 “你跟小雨說兩句吧，她剛說想你了。”
　　 “吭吭……好吧?！?br />　　 老李停下腳步，把手機放在小雨耳邊。
　　 “媽媽！”
　　 “寶貝！”
　　 “我們馬上到了。”
　　 “知道了，寶貝，你放心去考試，媽媽雖然沒在寶貝身邊，但會一直注視著你，給寶貝默默加油！”
　　 “媽媽會一直注視著我？你在哪？”小雨欣喜地左顧右盼。
　　 “媽媽在省醫(yī)院二十樓平臺，這里可以望見六中?！?br />　　 “哦，媽媽能看見我嗎？”
　　 小雨媽稍稍猶豫了一下說：“能”
　　 小雨眼睛一亮：“有媽媽在旁掠陣，我的信心就更足了?！?br />　　 “寶貝好好發(fā)揮，吭吭……媽媽會一直在這里看著寶貝?！?br />　　 “媽媽，你快點好起來嘛！”
　　 “會的，我正掛吊瓶呢，等好的差不多了，就去陪寶貝?！?br />　　 小雨媽只說她正掛吊瓶，沒說她正舉著一架望遠鏡，竭力睜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但距離太遠，即使調(diào)到最大倍率，也只能影影綽綽望見六中的大門而已。
　　 老李焦急地去看手表，八點四十五分！
　　 如果現(xiàn)在返回家取準考證，肯定來不及！怎么辦？他想起小雨媽正在省醫(yī)院掛吊瓶，那里離家相對較近，于是趕緊撥她的電話，撥號音的間隔是那樣長，幸虧三聲過后電話就通了。
　　 “你馬上回家看看小雨的準考證是不是落在客廳茶幾上了！”老李一口氣把話說完，感覺要窒息一般。
　　 “啊，怎么回事？”小雨媽有些發(fā)懵。
　　 “趕快回家看看小雨的準考證是不是落在客廳茶幾上了！”老李又重復(fù)了一遍。
　　 “吭，吭吭……我馬上回家！”小雨媽終于從極度震驚中清醒過來。
　　 此時她依然在二十樓平臺，掛了電話，拔足沖進樓道，向電梯廳奔去。面對瘋牛一般狂奔的小雨媽，樓道里的人紛紛躲避，側(cè)目而視，但她這會根本顧不了這些。到了電梯廳，掃一眼電梯顯示，兩臺在下行，上行電梯尚在二樓。等了幾秒鐘，她失去耐心，沖向樓梯，一步兩級，連蹦帶跳地向下跑。轉(zhuǎn)過幾個彎，開始氣喘，一瞅手里還握著吊瓶，狠狠心，一把拔掉針頭，把吊瓶扔進墻角的垃圾桶，繼續(xù)向下狂奔。樓梯似乎沒完沒了，她很快氣喘吁吁，再加上不停咳嗽，但她卻不愿慢下來，更別說停下來。突然腳下一歪，差點摔倒，她這才意識到穿著高跟鞋，索性脫了提在手里，感覺腳下穩(wěn)當了許多。她一路沖下樓，再沖出醫(yī)院，待來到路邊，感覺肺要爆炸一般，不得不彎著腰大喘氣，猛烈咳嗽了一陣，待不再眼冒金星，趕快站直了，開始伸手擋車。等了好大一會，終于過來一輛空車，她盡量向前傾身，拼命揮手，出租車開始減速，但到她身邊時卻突然加速離去。怎么回事？她氣得沖著車屁股直揮拳頭。這時候，一位年輕婦女帶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姑娘從她旁邊經(jīng)過，小姑娘歪著頭上上下下地瞅她，突然受驚似的轉(zhuǎn)身抱住媽媽的腿，年輕婦女掃視小雨媽一眼，立馬蹲下一把抱起小姑娘跑開，拋下一句“神經(jīng)病咋都跑出來了！”小雨媽有些納悶，她在說誰呢？瞅瞅周圍，并沒有其他人，她下意識瞅瞅自己，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右手提著高跟鞋，左手大半個手背被血染紅，地上遠遠近近撒著血跡，斑斑點點很是刺眼，原來拔針后忘了按針眼，血一直在流。她一時想不出怎么止血，而且這會也顧不上。她猛然覺得腳下燙得很，低頭一看，左腳襪子幾乎沒了底，腳底板踩在露出水泥地面的一根鋼筋上，右腳襪子也露出了大拇哥和二拇指。她扔下鞋，索性脫掉襪子，用其中一只擦了擦手上的血，把相對干凈一點的那只纏在左手上，用以壓迫止血，然后光腳蹬上鞋子。簡單收拾過后，感覺不會再嚇著別人，邊往家的方向小跑，邊不時焦急地回頭張望，然而這會出租車少得很，好不容易過來一輛卻非空車，她急得直恨自己少生一雙翅膀。
　　 老李這邊更急，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雨媽那兒卻一點消息也沒有，內(nèi)心火燒火燎，恨不能插翅飛回家去看個究竟。秒針的每一次咔嚓移動，都像一把大錘重重敲在心坎上。
　　 “李主任，怎么是你??？”
　　 老李聞聲抬頭，看見一個戴墨鏡的高個男子踱出校門，似乎有些眼熟。
　　 “哦，你是？”
　　 “我姓王，市教育局的，今天在六中蹲點?！?br />　　 那人把墨鏡推到額頭上，熱情地過來跟老李握手。
　　 “哦，想起來了，王局長??！你簡直是及時雨，趕快給工作人員說說，讓小雨進去考試?！?br />　　 “你家孩子？”王局長看著輪椅上的小雨似乎不大相信。
　　 “是呀，我家寶貝女兒，把準考證忘家了，她媽媽正送過來，麻煩你給通融一下，讓孩子先進去。”
　　 “爸爸，我記得出門時帶著手包?！毙∮晖蝗徊逶?，已經(jīng)不像剛才那樣極度驚慌。
　　 “你肯定？”老李俯下身問。
　　 “肯定！”小雨眨眨眼睛。
　　 事情更糟糕了！如果在路上丟了，最大可能是在出租車上，可是下車時并未索要車票，沒法聯(lián)系司機?。?br />　　 老李急速瞄了一眼手表，八點五十五分！
　　 他的眉頭被那把無形的大鉗子擰得更緊，撲過去抓住王局長的一只手說：“王局長，你可得幫忙??！”
　　 王局長另一只手搭上老李手背，握緊了使勁晃著說：“你救過我兒子，我一直無以為報，當然要給你幫忙?！?br />　　 “那你通融一下，讓小雨進去考試吧，這孩子……不容易！”老李瞅一眼小雨，突然哽咽得說不下去。
　　 “可這，我實在辦不到，我沒有這個權(quán)力?。　?br />　　 “誰有這個權(quán)力，麻煩您給請示請示，爭取爭取，好不好？”老李低聲下氣，這對他來說太難了，但為了小雨他豁出去了。
　　 “李主任啊，不是我不幫忙，據(jù)我所知，誰也沒這個權(quán)力，沒有準考證，任何一個考生都不允許進考場??！”
　　 王局長松開雙手，在胸前反復(fù)甩動著，表情無奈，言辭懇切。
　　 “我想起出租車的車號了！”
　　 小雨的聲音雖小，老李還是聽見了，猶如即將溺死之人抓住一根樹枝，心中陡然升起希望。他趕緊拿出手機，撥出租車管理處一個朋友的電話。根據(jù)小雨提供的車號，那個朋友很快查出司機的電話發(fā)了過來。老李立即撥打這個號碼，但沒有人接，直到自動掛斷。老李的心被塞進冰窟窿，縮成了一疙瘩，渾身冷得哆嗦。他不甘心，再撥過去，好半天終于有人接起了電話，沒等老李說完，那人打斷他的話，說他昨晚上的夜班，車今天一個朋友在開，給了老李另一個電話號碼。他趕緊再打這個電話，通了后老李問他，是否在車上撿到一個白色手包，里面裝著準考證。那人說了聲“沒見！”端直掛了電話。
　　 最后的希望破滅，老李感覺腿軟得不行，再也站不住，雙膝落地，抬起頭可憐兮兮地說：“王局長，拜托您給想個辦法，小雨……真的不容易！”
　　 王局長趕緊上前扶起老李，他也焦急得很，不停抓耳撓腮，卻一籌莫展。
　　 老李瞄了一眼手表，差五秒九點整！
　　 保安開始關(guān)柵欄門，老李猛喝一聲：“別關(guān)！”
　　 他一步跨到軌道上，如同古代身懷絕技的大俠，雙腿一弓，伸出雙掌去推咔咔而來的柵欄門，保安嚇了一跳，趕緊按了一下遙控器，柵欄門倏然停住。
　　 “讓孩子進大門總可以吧？”老李轉(zhuǎn)頭盯著王局長。
　　 王局長為難地搖搖頭：“進大門沒用啊，沒準考證進不了教室?！?br />　　 “讓孩子在里面等總可以吧！”老李不想放棄，萬一小雨媽這時候把準考證送過來呢！
　　 他滿懷期望，伸長脖子朝路口望去，希望奇跡能夠發(fā)生，然而小雨媽的身影并沒出現(xiàn)，只有一位年輕婦女一手抱著小孩，一手拖著拉桿箱，大步流星走來，似是旅行歸來急著回家，她的身后看不到一個人影。
　　 他倚在柵欄門上，才沒有再次癱軟下去。
　　 小雨也吃力地扭頭張望，媽媽熟悉的身影遲遲不見出現(xiàn)，她眼睛酸得不行，只好回過頭來閉上，兩顆大大的眼淚溢出眼角。
　　 “李小雨！誰是李小雨？”抱小孩的婦女走到近前，突然喊出小雨的名字。
　　 老李先是一愣，馬上反應(yīng)過來，跳起來沖到那個婦女身邊焦急地問：“你撿到了小雨的準考證？”
　　 “就是的，在出租上拾的?！?br />　　 老李欣喜得快哭出來了：“謝謝你，謝謝你！趕快給我吧?！?br />　　 “娃在哪？”抱小孩的婦女四下張望。
　　 “在這！”
　　 老李指著輪椅給她看，幾步跑過去把輪椅轉(zhuǎn)過來，對小雨說：“準考證找到了，快謝謝阿姨！”
　　 小雨抹把眼淚，對走到近前的婦女說：“阿姨，謝謝你！”
　　 抱小孩的婦女一臉詫異，從手包里拿出透明塑料袋看看準考證上面的照片，又瞅瞅小雨，長吁一口氣說“沒錯，是這娃的，我緊趕慢趕總算趕上了，沒耽誤你考試吧？”
　　 “沒有，沒有，太感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