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東的龍?zhí)恫皇翘?，是最深最寬的一段浭水。一般來說，潭都是位于低洼處，它卻借了山勢，俯瞰龍灣下游十八個村莊和浭陽縣城。高高在上的龍?zhí)?，水面聳立一石，遠(yuǎn)觀似扇巨門，人稱龍門。此石下部有一洞，據(jù)說是海眼，直通東海，東海龍王經(jīng)此來到龍?zhí)?。海眼的壁上有一圈頗似篆刻的花紋，傳說是句咒語：“龍?zhí)睹芭莸貏由綋u”。傳說不足為信，近代有人考證，海眼不過是石遭雷擊，被球形閃電炸出的窟窿，根本就不是通道。洞壁上的花紋亦不是篆刻，是風(fēng)雨蝕出的紋理。但是，考證者無法解釋此潭其他異象。世間很多神秘玄奇的現(xiàn)象，就像寺廟里的神像，揭去金粉，不過是黃土泥胎，令人頓失畏懼之心。但是，科學(xué)不能解釋的，人們很容易歸于神怪，使得迷信大行其道。龍?zhí)肚f相信潭底住著東海龍王的村民不在少數(shù)。
　　 龍?zhí)肚f在潭的東南，民國時，就已是三百多戶人家的大村落。村由潭得名，村里許多習(xí)俗也與潭相關(guān)，最奇怪的是女不到潭洗衣男不下潭撒網(wǎng)。
　　
　　 事出都是有因的。龍?zhí)端|(zhì)清澈柔滑，冬暖夏涼，特別適合洗衣。村婦不敢下潭洗衣是怕被鱉精迷魂。而在龍?zhí)度鼍W(wǎng)，不管是在何處，撒向那個方向，都會飛向海眼。
　　 科學(xué)證明不是通道的海眼卻能呼吸吐納，是龍?zhí)恫ɡ税盗鞯脑搭^，是村民禍福的根本。在村民眼里，龍?zhí)妒怯猩?，像一頭能吃人的怪獸，心平氣和時，水面平穩(wěn)如鏡，水下暗流微漾。怪獸發(fā)怒，則怒波狂瀾濁浪滔天。除興風(fēng)作浪，海眼還在冬天呼熱汽，夏季吐薄冰，造成潭水溫度反季。
　　 龍?zhí)断裣才瓱o常的怪獸，也像填不滿的無底洞、流不干的水泉。暴雨成災(zāi)時，浭河發(fā)水，沿途常有村莊被淹，龍?zhí)肚f卻總是安然無恙。龍?zhí)兑晕{百川之勢，將上游涌來的滾滾洪流吞盡。但是即使是干旱之年，一旦海眼發(fā)生劇烈噴涌，龍?zhí)端矔[般破堤而出，狂瀉千里，幾個時辰就淹沒十八莊和浭陽縣城。
　　 龍?zhí)?，在最平靜的時候也常常溺死人，因之，又被稱作“吃人潭”。伴君如伴虎，伴龍?zhí)侗劝榛⒏屓颂嵝牡跄?。然而，歲歲年年，一代又一代，龍?zhí)肚f無人搬遷。
　　 龍?zhí)?，帶給村民災(zāi)難，也給人以豐厚饋贈。它有兩樣特產(chǎn)——夏冰和龍魚。在沒有電動制冷的時代，能在盛夏里吐冰的海眼簡直就是搖錢樹。龍魚，因其味美和稀有，則與燕窩熊掌魚翅并列為餐桌四寶。這種魚頎長肥碩，金鱗金翅。小的，也比尋常鯉魚大一倍，大的三四尺長，百十斤重。除了鮮美的魚肉，魚頭魚鱗魚翅，也都是珍饈佳肴。魚刺魚骨，則可泡酒配藥。
　　 浭陽有句名言：“舍命吃龍魚?！逼鋵嵾@話改成“舍命捕龍魚”更貼切。既然龍?zhí)恫荒苋鼍W(wǎng)，捕龍魚就只能用叉。叉魚一般都是人站岸上，待魚游近，看準(zhǔn)目標(biāo)，略微再向下二三尺，穩(wěn)準(zhǔn)狠的拋叉。龍魚個頭大，極少游到淺水區(qū)，遠(yuǎn)距離叉魚，命中率很低，想有收獲，須下潭站到水中。漩渦串串暗流洶涌的龍?zhí)?，下水叉魚是一場攸關(guān)生死的豪賭。
　　 其實，被吹噓成能延年益壽的龍魚，前身就是普通的鯉魚。每年，清明一過，鯉魚躍過龍門到潭上游的龍灣，徜徉數(shù)日，鱗翅就轉(zhuǎn)為金黃，再回龍?zhí)?，個頭迅猛增大，游弋于清澈碧透的潭水中，金光閃閃，威武尊貴，儼然把守龍宮的侍衛(wèi)。說來也怪，浭水河里魚類繁多，但其他的魚一入龍?zhí)?，便肚皮朝天，不等成龍，先見閻王。即使是鯉魚，能躍過龍門的，也都是魚中翹楚。
　　
　　 “鯉魚躍龍門”是浭陽一大盛事。一到清明，成群的鯉魚就從下游涌到龍?zhí)?，在龍門前奮力騰躍，形成一條銀鏈舞在空中，又好像河水凌空翻飛，招引得十里八莊的人都來觀景，像趕廟會一般。
　　 李大嘴總是不失時機的在人群中兜售藥酒。按大嘴的說法，龍魚骨酒，比虎骨酒要靈驗十倍，不僅壯筋骨、強腰腎、祛風(fēng)寒、還能烏發(fā)固齒，延年益壽甚至起死回生。也許真的龍魚骨確有這些功效，但大嘴的魚骨酒肯定沒有，這點，鄉(xiāng)親們都心知肚明。所以，他的藥酒只賣外村人。
　　 奇山異水出奇人，李大嘴也算得上龍?zhí)肚f一奇，雖然胸?zé)o點墨卻能口若懸河，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甚至能與龍王對話，古今多少事，都能講得頭頭是道。大嘴不是本名是因滿嘴跑火車落下的綽號。盡管人人皆知他的話不靠譜，大家還是愛聽。大嘴嘮閑嗑聊家常，也跟說書似的抖包袱賣關(guān)子插科打諢。馬家小雜貨鋪，儼然是他的書場，每天晚上，邊抽旱煙邊白話，總是講得天花亂墜。晚飯后不用再操勞的老少爺們都喜歡聚到小鋪，把大嘴的牛皮故事當(dāng)“書”聽，大嘴講到興頭，還能哼兩句二黃，唱幾句小曲，也確實是像說書。鄉(xiāng)村沒什么娛樂，不要錢的消遣，哪能不趨之若鶩？大嘴做這不賺錢的營生，也自有他的道理，聽眾艷羨的目光，仰慕的神情，就是報酬?？墒?，在小鋪“書場”里如魚得水的大嘴，最近，有點不爽。這小小的不快，是河沿張家老三傻柱子造成。
　　
　　 傻柱子并非有意跟大嘴作對，他才八歲，即使不傻，也還沒到會拆臺使絆子的年齡。這孩子雖然傻到不識數(shù)，卻愛聽故事，愛到廢寢忘食的地步，發(fā)現(xiàn)小鋪這個“書場”后，就成了大嘴最忠實的聽眾。然而，這個忠實聽眾卻認(rèn)死理鉆牛角尖一條道跑到黑。
　　 愛較真兒的人，是牛皮大王的死敵。傻柱子自然成了李大嘴的克星。
　　 “城北寨一個挺俊的小媳婦，頭幾天到河沿兒洗衣裳，洗著洗著，河當(dāng)央突然鉆出一個鍋蓋，仔細(xì)一看，是個大王八，嚇得她媽呀一聲，拔腿就往家跑。就這么著，也還是被迷住了，到家就口吐白沫，胡言亂語，楞說公公偷看她洗澡。家人請了多少個先生大夫都治不好?！?br />　　 浭陽人管中醫(yī)叫先生，西醫(yī)叫大夫。但中醫(yī)西醫(yī)都治不了邪病，邪病指的是沖撞鬼神迷失心智之類。
　　 “實在沒招了，她婆婆就來求我。我一聽，就知道是被龍?zhí)兜镊M精給迷住了。我跟她家打了保票，不出三天包你痊愈。然后搖著擼到了龍?zhí)?，跪船頭沖龍門磕仨響頭，不一會兒，一個白胡子老頭就浮出水面，我把事一說，你猜咋著？”
　　 大家都知道“咋著”，但沒人接茬，耐心等他繼續(xù)。
　　 大嘴用力咳嗽兩聲，一口黃痰在空中劃出條弧線：“龍王一聽就火了，混賬東西！才五百年的道行，就敢到人間作祟。等我回去收拾它。我趕忙說，謝謝您老人家。老頭兒眨眼不見，過一會兒，水面飄上一層烏血，一個身首兩處的大鱉就浮上來。我把鱉血摻了龍魚骨酒，給那小媳婦灌進(jìn)去，登時就醒過來，起身下地?zé)鹱鲲埡萌艘粯恿??！?br />　　 聽眾嘖嘖稱贊，大嘴使勁吸一口旱煙袋，仰起臉慢悠悠吐出，翻著眼看煙圈在屋子里擴散。
　　
　　 “瞎掰?！背独渥禹懫鹨宦暫穑瑖樔艘惶?。不用看就知道，是擠在人群中的傻柱。這孩子從相貌上看不出傻，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清澈透亮如龍?zhí)侗趟?，給人聰明伶俐的感覺，可一開口就露餡，哪壺不開提哪壺，根本不管對方是否難堪，十足的傻瓜。
　　 柱子媽王振芝也總是用“傻”為兒子說話不當(dāng)辯解，時間一長，三柱就被叫成傻柱。
　　 “我咋瞎掰了？瞎掰啥了？你有能耐也瞎掰一個?！崩畲笞旌軔阑?。
　　 大嘴有理由惱火，聽故事，就是聽個熱鬧，即使人家講得驢唇對不上馬嘴，也不能當(dāng)面指出，不能讓人下不來臺，這就是人情世故。傻柱子顯然他不知道臉面對人的重要性。
　　 “又不是夏天，誰跑河沿兒洗衣裳？”傻子竟然一下就戳中故事的關(guān)鍵漏洞。
　　 換了別人，肯定會慌亂，李大嘴卻面不改色，馬上改口：“是我講錯了，柱子說的對，大冷天誰會跑河沿兒洗衣裳，就是打河沿路過?！?br />　　 柱子眨巴眨巴眼，不響了。
　　 哼，心眼沒長全就出世的二傻子，還想讓老子難堪，做夢！大嘴心中暗罵。
　　
　　 柱子是早產(chǎn)兒，的確是心眼沒長全就出世。早產(chǎn)是因為他娘王振芝受了驚嚇，嚇到她的，是顯大人家的兇鵝。顯大人是龍?zhí)肚f的村長，全名欒英顯，祖上靠販煙土發(fā)了家，先有錢，后有權(quán)。欒家?guī)状酪u龍?zhí)肚f村首，家族的勢力一代比一代大，到顯大人這輩，一跺腳，地都亂顫。莊里的規(guī)矩，顯大人出行，所經(jīng)之處，路人要垂首肅立，接駕一般。村民有事求見大人，要連呼三聲“顯大人安康”，然后方可說來意，壞了規(guī)矩，辦不成事不說，還會遭到拳打腳踢。
　　 俗話說，樹大招風(fēng)，欒家名聲在外，所以格外小心。為防盜匪，不僅購置槍炮，還豢養(yǎng)猛禽兇犬。欒家的鵝，高頭肥體，兇狠蠻橫，所到之處，雞飛鴨跳，羊奔豬跑。這幾只鵝經(jīng)常群體出游，縱橫阡陌，路遇幼兒就揚起脖子張著翅膀死命的追，追上一口叨住小屁股使勁擰，連皮帶肉的往下撕。村里孩子見鵝如見鬼。禽獸這東西，人越怕它，它就越猖狂，兇鵝擰了孩子未遭處罰，氣焰愈發(fā)囂張，連成年人也敢欺負(fù)了。
　　 出事那天，王振芝是去鄰居家剪鞋樣，想給即將出生的嬰兒做雙虎頭鞋。她扭著一雙小腳，挺著沉重的肚子，剛出門口，就與欒家的鵝群狹路相逢。見來者不善，王振芝想疾跑逃開，可三寸金蓮，加上六個多月的身孕，沒幾步就被團團圍住，叨住衣襟褲腳掀翻在地。自衛(wèi)的本能，讓驚恐萬分的孕婦抽出懷里繡花剪，閉了眼左捅右扎拼命亂揮。霎時，血光迸濺白羽紛飛。
　　 趕走兇鵝，王振芝定下神，正要起身，卻感腹中劇痛，六個多月的柱子來到人間。
　　
　　 柱子行三，乳名就叫三柱。早產(chǎn)兒活下來，是個奇跡。這“奇跡”到四五歲還不會叫媽。起初，王振芝用“貴人語話遲”來安慰自己，繼之，懷疑孩子是個啞巴，最后，跑到龍王廟，手指龍?zhí)栋l(fā)誓，“龍王爺，您要是讓柱子說話，我保證讓他一輩子不說假話。說一句，就掉潭里淹死?！?br />　　 也許只是巧合，從龍王廟回來，剛進(jìn)家門，柱子就跑過來大叫一聲：“媽！”
　　 王振芝沒歡喜多久，就開始后悔。不說假話的孩子，還不如啞巴。正常人還難免禍從口出，只說真話的傻子，鐵定害人害己。
　　 為救革命黨丈夫出獄，王振芝賣掉金鐲子，然后用黃銅做了個一模一樣的，酒精燈烤出光澤，戴腕上，滿可以瞞過去。柱子卻給一語揭穿，而且是當(dāng)著滿屋子有頭有臉的親戚。把臉面看得比命都重的王振芝，窘到恨不得一頭扎進(jìn)地縫。
　　 城北寨集市，李大嘴打場子賣藥。母親一把沒拉住，柱子就擠到前面，大聲宣布：“這藥酒，是鯉魚骨泡的，不是龍魚?！?br />　　 為給大嘴賠不是，王振芝用笤帚給柱子一頓狠抽。挨了揍也沒長記性，沒幾天，竟然太歲頭上動土了。
　　 “欒學(xué)禮的文憑是花錢買的?！闭驹跈杓议T口，對著前來賀喜的賓客大嚷。
　　 這次，就不僅是自己挨揍了，還連累到父親丟飯碗。王振芝徹底絕望，“唉，傻兒子，照這么著，你早晚死在這張嘴上?！?br />　　 李大嘴宣布，有傻柱子在，他不講故事。若不是長城要塞戰(zhàn)事吃緊，男人們要聚一起交換消息，小鋪書場也許就此曲終人散。
　　
　　 “前幾天，我去古北口，正趕上二十九軍和鬼子打仗。打得那叫激烈，機關(guān)槍噠噠噠炒豆子似的，子彈用笸萁端著往里倒，一笸籮接一笸籮的都供不上?！?br />　　 李大嘴積習(xí)難改，講戰(zhàn)事也成了說書。
　　 “亂七八糟倒進(jìn)去，子彈頭朝后的，不是打自己嗎？”不用看就知道如此質(zhì)問的肯定是傻柱子?？諝怏E然安靜。
　　 “子彈有彈夾，咋倒進(jìn)去也不會頭朝后?！崩畲笞炱擦似沧?，翻著白眼回答。
　　 “你剛才沒說有彈夾?！敝酉窈枚返男」u，不見高低不收場。大嘴扭過頭不理他，跟掌柜的要竹簽捅煙袋桿。
　　 “時候不早了，老少爺們，家去吧?！崩像R為息事寧人下了逐客令，柱子不情愿的隨人流散去。
　　
　　 村民不必再去馬家小鋪打探消息，戰(zhàn)火很快就燒到家門口。古北口喜峰口相繼失守，從山海關(guān)敗退的國軍涌入浭陽，日軍的飛機尾隨而至。村里擠滿從北邊逃過來的難民，而本村的也想著向南逃，人心惶惶與熱鍋螞蟻一般。
　　 村民頭一次見到飛機，大人孩子都跑到潭邊伸長脖子仰望。
　　 飛機的影子，倒映潭中，幽冥昏暗，像地獄飛出的黑色巨鳥。黑鳥一抖翅膀，有不明物墜落。
　　 “飛機下蛋了?！焙⒆觽儦g呼。
　　 飛機蛋落進(jìn)潭，無聲無息，如石沉大海。落到地上，巨大聲浪幾乎把人五臟六腑震裂。村莊起了濃煙，幾處房屋竄出火苗，哭聲和慘叫在風(fēng)中飄蕩。
　　
　　 為阻擋日軍追擊，有人建議炸開龍?zhí)叮骸叭绻@潭真像傳說的那么深，肯定能淹沒浭陽擋住追兵?！币粋€潭，頂百萬兵。
　　 消息一出，村民便開始向山上搬遷。王振芝放棄所有，只抱著青花瓷瓶，這可是珍藏了幾百年的古董，城北寨娘家給的陪嫁。剛坐上馬車，傻柱子氣喘吁吁的跑進(jìn)門：“龍?zhí)堵┝??！?br />　　 “又冒傻話，龍?zhí)对趺磿?？”要不是抱著花瓶，王振芝肯定要為這傻話掄過去一巴掌。
　　 柱子說的沒錯。龍?zhí)恫粫?，但是它會吞吸，像是被炸彈激怒又可能是不樂意被炸，海眼發(fā)生猛烈吞吸，幾米高的巨浪朝著海眼猛灌。水位，眼看著下降。
　　 李大嘴宣稱，龍王給他托夢，要把潭水吸干。
　　 龍王廟，村民跟著李大嘴高舉香燭跪謝龍王，炸潭已不可能，還請龍王不要讓潭干涸浭水河斷流。
　　 一炷香沒燒完，海眼就止了吞吸，潭水雖然少了很多，卻波光瀲滟，似搖籃輕漾，如情人絮語，無限的溫柔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