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許百成有個外號叫許老蔫，他是個遠(yuǎn)近聞名的老實人。人如其名，他很少說話，與世無爭，不管多大的事到了他這里都不算什么。有人說他心大，有人說他反應(yīng)慢，有人說他水壺里煮餃子那是心里有數(shù)。但是，大多數(shù)人還是認(rèn)為他是有文化的人，他說的話都是有用的，沒用的從來不說。
　　 許老蔫從退休了以后，平時不管去哪里，手里始終拿著一把藍(lán)色的傘，就像天空一樣的顏色，這把傘幾乎是和他形影不離，不管是晴天雨天，抑或是冬季的下雪天。他的這把卻時刻不離手，這讓大家覺得他是很怪的一個人。他常常是背著雙手把那把傘橫在身后，兩手抓著傘的兩邊低著頭走路，仿佛心里永遠(yuǎn)揣著諸多心事一樣。
　　 說起這個老蔫，他可是個有很多故事的人。
　　 在他年輕的時候，他是從大城市下放到這里的知識青年，因為他的文化比較高，村長就推薦他當(dāng)了老師。雖然只是民辦教師，這對于其他一些同時來這里的同伴來說，他們要下田里勞動風(fēng)里來雨里去，無疑他要幸運很多的。
　　 后來國家允許下放青年返城的時候，他有些動搖了，對于那些孩子他有些不舍?？墒?，畢竟城里的生活是很有優(yōu)越性的，猶豫再三，最終他還是決定要回城里去。就在他臨走那天，村里的人們都齊刷刷地站在道路兩旁為他送行，大家都舍不得他離開，因為他走了就意味著孩子們要面臨失學(xué)的危險。有的家長甚至都哭出聲來了，他教的那幾十個學(xué)生更是傷心地哭聲一片。那個場面是他一生都不曾遇到過的，他被這里的父老鄉(xiāng)親的真誠感動了，更被他呵護(hù)過的學(xué)生們的愛戴感動了。他猶豫了，看著都已上車的同伴們個個都是滿臉喜悅的神情，再看看黑壓壓的群眾，他心如刀絞……
　　 就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勢越來越大。盡管如此，鄉(xiāng)親們還是在雨里站著，那一束束讓他揪心的眼神，如同一把把鋒利的鉤子勾著他的心。那些女孩子們一雙雙含淚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小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打亂了她們的發(fā)絲，一縷一縷粘貼在臉頰上。他最終心軟了，揮揮手讓汽車先走了，他決定先留下來再說。
　　 他留下來以后，村長就讓他搬到學(xué)校里去住了，以前他是住在青年點里的，如今這大家都返城了，青年點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生活上就會有很多不便。學(xué)生家長都很理解他生活的難處，每次家里吃點好的時候，都不忘先給他送去一份。
　　
　　 二
　　 一個人在外面生活總難免會有思念家人的時候，尤其是每到節(jié)日的時候，更是讓他思親心切，父母的音容笑貌總會在他腦海里閃現(xiàn)。尤其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常常會想起母親做的飯菜那么香甜可口。有時他會抑制不住地偷偷地落下兩滴淚水……
　　 每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就早早地起床，一個人來到村東的河邊。這里有一個不高不矮的土丘，正好可以看到太陽升起的過程。他喜歡看日出，每次看到太陽升起來的那一刻，那無數(shù)道耀眼的光芒在遠(yuǎn)方地平線射向高空的那一刻，他就會激動不已。
　　 那一抹微微的紅色炫彩，從遙遠(yuǎn)的東方緩緩升騰起來，河面上的霧氣被初晨里的曦輝渲染得如同金色的輕紗。那氤氳的霧氣如披著紗衣的曼妙女子，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舞起了盈盈的舞蹈……
　　 遠(yuǎn)方的天羽漸漸地明亮起來，一束炫目的光芒直沖天空，那太陽如同含羞的少女，露出了紅彤彤的臉頰……
　　 他慢慢地站起了身，體內(nèi)似有一種洶涌澎湃的力量在升騰著。他好想高聲唱上一曲，讓他的歌聲飄到母親的身邊，飄到他的課堂上，飄到他的學(xué)生的耳邊……
　　 每次他都帶著一身明艷艷的色彩走進(jìn)屬于他的教室，站在他的學(xué)生面前，開始向他們傳授知識……
　　
　　 三
　　 很多時候，在學(xué)校放學(xué)以后學(xué)生都如同小鳥一樣轟聲地沖出課堂，如一群想急切歸巢的鳥兒。恰恰這時留給他的就只有無邊的冷清和寂靜，每每這時他會到處走走，以消磨掉壓在心里的陰沉感覺。他有意無意之中總是會走到河邊。
　　 有一次，就在他走在河邊的時候，一聲很大的落水聲從傳了過來，他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一個中年婦女正在水里掙扎著，水面上漂浮著一些散落的蔬菜，看樣子是在洗菜的時候不小心掉到河里了。他當(dāng)時大腦嗡的一下，想都沒來及想就沖了過去跳進(jìn)河里。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她推到了岸邊，這時他再也沒有力氣可以游動了，他感覺身子像散了架一樣綿軟無力，心跳更是快得達(dá)到了極限，他越是掙扎反而越是往河的中間漂去，眼看著離岸邊越來越遠(yuǎn)了……
　　 “救命啊……救命啊……”被救上岸的婦女高聲喊叫著，聲音里摻雜著破了音的哭腔……
　　 這時，甄美麗正在家里洗衣服，忽然覺得心里一陣慌亂，她先是愣了一下神。她心想：他不會有事了吧。她越想越擔(dān)心，干脆到他哪看看去。心里想著人也就向河邊走了過來，老遠(yuǎn)的就聽到有人在喊：“救命啊……”
　　 她用飛一樣的速度跑到河邊，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一樣，縱身一躍跳到河里，并且很快游到了他附近，此時他的身體正在上下沉浮著，兩只手胡亂拍打著，水花隨著他的動作紛紛揚揚飛濺起來。她游到他的身后，從他的背后把她托出了水面。
　　 其實她的水性還是相當(dāng)不錯的，這一點她是覺得有信心的，她在這里是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玩水玩的好的姑娘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也是這幾個姑娘里都一樣青睞他的其中之一，她們會在私下里毫無顧忌地議論他的帥氣，仰慕他的才華，甚至說：“能嫁給他，不穿棉襖都能過三冬！”
　　 “那你還不成了冰棍兒了……”
　　 “那就真成了美麗凍（動）人了……”
　　 “哈哈……哈哈……”同伴們雖然表面上都在嘲笑她，但是內(nèi)心里的那份悸動一點也不比她少一分，只是她敢毫不掩飾地說出來。
　　 當(dāng)然了，甄美麗也確實沒有辜負(fù)她父母給她起的名字，人著實長的也是十分清麗標(biāo)志，只是性格上有些像男人，一向敢做敢為，大有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那股勁頭。她平日里對許百成的情感毫不掩飾，從時常給他送飯菜，到了每年換季的時候，也會早早地為他準(zhǔn)備好衣服，尤其是她親手做的鞋子更是讓他覺得穿著舒服。有一點必須要說的是，許百城其實并沒有真正接受她的感情，一方面他不喜歡女孩子那種大大咧咧的粗野，另一方面，也不敢肯定他能不能長久地留在這窮鄉(xiāng)僻壤。畢竟情感歸情感，事歸事，雖然這里的人對他那是沒說的，可是他總是覺得他有點不甘心、更不情愿一輩子被困在這里。
　　 而她呢？偏偏又是那種坦誠不服輸?shù)木髲娦愿瘢偸呛翢o忌憚地說：“放心吧哥哥，就算你是塊石頭我也要想辦法把你捂化了！我相信這只是時間的問題。”
　　 ……
　　 此時此刻，甄美麗只有一個信念，她不能讓他沉到水底下去，那樣她再也找不見他了，她埋在心里的最大的愿望還沒有實現(xiàn)呢，她要陪著他去他的家里看看，見見他的爸爸媽媽，成為他的新娘……
　　
　　 四
　　 甄美麗不但水性好，她還深知在水里救人的一些常識。當(dāng)一個人在水里就要被淹沒的時候，在面臨驚慌恐懼的那一刻會失去理智，他會下意識地抓住所有可能讓他脫離危險的東西。哪怕是一根稻草，而且一但抓住就不會輕易放手，所以絕不能從他前面去救他，如果他一旦抱住你的雙手，那兩個人就都沒救了。所以她從他的身后把他托起來，這是最理智的做法。她托著他拼命地向岸邊游去，等她把他拖到岸上的時候，人也累的癱倒在地了。她很慶幸她還能看到天上的太陽，她甚至有一點想哭的幸福感，畢竟他還在她的身邊，這一次她抓住了他，她覺得她真的真的不舍得他離開她，況且這樣的離開會是何等的讓人掏心掏肺一樣的痛?。?br />　　 “美麗，你沒事吧！”
　　 “嬸，沒事……”
　　 還沒來得及把氣兒喘勻了，她就掙扎著爬起來，伏在他的身邊有氣無力地問道：“百成，你怎么樣了！要不要去醫(yī)院??！”
　　 他氣息微弱，臉色青紫。
　　 她一邊說著一邊很吃力地把他翻過來，讓他側(cè)著身子以便于吐出被灌進(jìn)肚子里的水。
　　 人有時就是一種很奇妙的動物，本來讓人覺得若即若離的一個人，說不定在什么時候她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舉手一投足，只需一個剎那間的舉動，可能一下子就被感化了。當(dāng)然甄美麗的這個表現(xiàn)機會還是冒了太大的風(fēng)險了。然而，當(dāng)一個人能勇敢到把一生的幸福交付給另一個人的時候，試想一下，那又何嘗不是一次冒險呢……
　　 許百成沒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就緩過來了，當(dāng)他睜開有些模糊的眼睛，一看到甄美麗的時候，恍恍惚惚的記得剛才兩個人在水里的兇險境遇。而內(nèi)心忽然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心在一陣禁似一陣地顫抖著，也說不清楚是激動、是感激、或是敬佩……
　　 如果一段情感在經(jīng)歷了生死的考驗之后，那這樣的情感一定是無法舍棄的，是值得好好珍惜的，不然你會一輩子都在后悔之中度過。
　　 許百成是個聰明人，他深知這樣的道理，所以他一改之前的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對甄美麗真心的好了，而且也向她說：“是你給了我一個留下來的理由，如果我連你都不珍惜，那我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甄美麗會心地笑了，她覺得這一次險冒得值了。
　　 三個月以后，甄美麗就和許百成商量著準(zhǔn)備結(jié)婚的事情，按著許百成的意思是要向家里要點錢作為彩禮的，畢竟世俗的過程誰都不能繞過去，否則會讓人落下笑柄的。
　　 然而在甄美麗看來，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這比世上任何奇珍異寶來的都珍貴。更何況她知道他的家里并不富裕，總不能因為自己的幸福而讓另一個家庭去背著沉重債務(wù)、過著舉步維艱的日子，更何況將來鐵定的是一家人呢！
　　 但是，甄美麗的父親一聽就不干了，他原本盤算著用女兒出嫁時索要的禮金為兒子娶媳婦呢，這要是白白地把閨女送人，兒子的媳婦還指望誰呀。在他哀求加恐嚇無果的情況下，他是氣的暴跳如雷，一邊捶胸頓足一邊罵道：“你這個沒良心的小蹄子，我算是白養(yǎng)你了，你這樣還讓我怎么在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面前抬頭啊……”
　　 “你怎么就沒法抬頭了？你不是也常說‘有錢難買愿意’嗎？”
　　 后來許百成總結(jié)出了一條人生經(jīng)驗，他對甄美麗說：“性子烈的女人就是男人的寶，她可以為她愛的男人豁出性命！”
　　 “你才知道??！”
　　 “不晚，不晚，一點都不晚……哈哈……”
　　 他的幸福笑聲在他們的院里院外飄蕩出好遠(yuǎn)……
　　
　　 五
　　 一想起當(dāng)年的甄美麗，還是真讓許百成佩服的五體投地。他清楚的記得，那個夜黑風(fēng)高的夜晚，都要到半夜十二點的時候，甄美麗忽然闖進(jìn)了許百成的屋里，一句話都沒說直接就鉆進(jìn)了他的被窩里，后來才聽她說起她和她爸爸大大地吵了一架，才一氣之下跑到他哪去了……
　　 甄美麗和許百成住到一起的事沒過幾天就在全村傳來了，好多人都送來賀禮，雖然送的東西各種各樣，然而說的話大至差不多一個意思：“美麗呀！你真是我們村子里的英雄啊！這回我們再也不用擔(dān)心許老師會走了……”
　　 “哈哈……哈，還擔(dān)心啥呀，他呀，這回算是把他拴在了我的褲腰帶上了，跑不了了……哈哈……哈哈……”
　　 “那是，看我們美麗多有本事?。」?br />　　 這樣的笑聲時常在村里各處飄蕩起來……
　　 ……
　　 許百成正朝著他的樹林走去，迎面碰到了李林。
　　 “大哥??！這是上樹地去??？”
　　 “嗯?！?br />　　 “你說你都這個歲數(shù)了，你這圖個啥呀？你沒聽人家說嗎：‘ 六十不栽樹，七十不蓋房 ’ 嗎，還能借上力嗎！”
　　 “瞧你說的，我借不上力不是還有子孫后代嗎！”許百成一邊笑著說，一邊自顧自地走了。
　　 許百成一路走著一路想著十幾年前的事情。一天村長來到了許百成的家里，進(jìn)門就說：“百城啊，你既然在這里扎根了，也就不單單是我們這里的女婿了，你也算是我們這兒的一份子了，現(xiàn)在你都退休了，你說吧，你看上村里的那塊地了，只要你開口立馬給你！”
　　 “這怎么好??！地都分到各家各戶了，我也不好給你出難題呀！”
　　 “你這說的那里話呀！你把整個人都給了我們村兒了，為了答謝你對我們這些孩子奉獻(xiàn)的心血，我們絕對沒有二話可說的！”
　　 “那……就把靠河邊的那塊山坡給我吧。”
　　 “那塊地能長啥呀！一下雨那水嘩嘩往下淌！”
　　 村長看了看甄美麗說：“你的意思呢？”
　　 “我沒啥，只要他想做啥我沒意見。”
　　 “那行，之前村里已經(jīng)開會研究過了，既然你堅持要那塊地從現(xiàn)在開始就歸你了?！贝彘L微笑著走了。
　　 從此以后許百成沒事的時候就去他的那片山地上栽樹，兩三年的功夫那片山就變成了綠郁蔥蔥的小樹林了。他栽的全是一碼的楊樹，因為楊樹是最好栽活的樹種，他的生命力頑強到可以在任何惡劣的土地環(huán)境下生長，如今二十年過去了。他的樹林長的高大粗壯，幾萬棵樹，如同受他檢閱的士兵一樣，個個威武棵棵挺拔。如今許百成還是愛去他最喜歡看日出的地方，身邊就是他的樹林，樹林里召來了無數(shù)的鳥兒，它們在那里整天整天地歡叫嬉戲。而他手里的那把傘還是甄美麗賣給他的第一件禮物呢，他常常會把這把傘和他的樹林聯(lián)想到一起，這把傘可以給他一個人庇蔭，而他的樹卻可以給他的子孫后代庇蔭。
　　 是生活在這片林子里的鳥兒快樂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