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載著岳小明與劉大勇這對難兄難弟的這列貨車穿過了田野、越過了山川，經(jīng)過一天一夜的奔馳，終于在第二天拂曉的時候停在了合肥貨站，車在哐當(dāng)一聲響后停了下來。
　　 “兄弟，快，這車停了，我們得乘早下去，免得天亮了人家發(fā)現(xiàn)了我們，輕則挨揍，重則坐班房！”響聲驚醒了他們，岳小明趕緊對劉大勇說道。
　　 劉大勇應(yīng)了一聲，與岳小明趕緊從車上滑了下來，臨下車時劉大勇還不忘從車上帶了兩個哈密瓜下來。他把褲子的兩頭系牢，把哈密瓜裝在褲筒里，掛在脖子上，手里拿著簡單的行囊，跟著岳小明向著貨站外面走去。
　　 這對衣衫襤褸頭發(fā)很長形似野人的兄弟倆走在大街上，招來了人們異樣的目光。敏感的岳小明很快就捕捉到了這一現(xiàn)象，帶著劉大勇來到一個賣衣褲的地攤上。兄弟倆各挑選了一身廉價合身的衣褲，又到發(fā)廊里剃了個短發(fā)，接著到澡堂里又泡了個熱水澡，換了身新衣服。
　　 被騙去黑磚窯里一年多了，與家里徹底失去了聯(lián)系，父母肯定急壞了，第一件事情就是趕快給家里寄一份平安信，告訴父母自己被人騙了，才導(dǎo)致一年多沒有音訊。
　　
　　 二
　　 遠在千里之外的近海市木陰縣星溝鎮(zhèn)星星村岳小明的老家，自從春節(jié)時間兒子失聯(lián)而音訊全無，岳部舉與陳艷紅夫妻倆就慌了神。雖然村長家的閨女汪娟領(lǐng)著岳部舉到鎮(zhèn)派出所反映了情況，直到過了春節(jié)后也沒有回音。世界之大，尋一個人如大海撈針，岳部舉所能做的只能是在附近鄉(xiāng)鎮(zhèn)以及縣城的各處角落貼上尋人啟事，希望外出打工的人能碰見兒子岳小明并給他帶來好消息，近一年時間過去了依然沒有兒子的任何消息，岳小明就像露珠一樣在陽光下完全蒸發(fā)了，岳部舉與老婆陳艷紅在恍惚中度過了漫長的時間。
　　 “孩他爹，如今我們處境艱難，小明外出打工又沒有了音訊，下半年恐怕很難熬過去了，不如低低頭厚厚臉你去求一求村長汪定灰?guī)臀覀兣獋€困難戶，也能得點國家救濟度過難關(guān)?！标惼G紅對岳部舉說道。
　　 “他耍弄手段強買了我家的老宅，兩家本來就有很大的矛盾，我怎么能再去求他？”沉默了半響，岳部舉才抬起頭冒出這么一句話，接著雙手深深地插進頭發(fā)里，嘴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不是沒辦法嘛，誰叫你們家是孤門獨戶的，人家欺負咱們再正常不過了。唉，別老想那些糟心的事情了，生活總的要過下去啊，你就厚厚臉就去他家走一趟好了?！?br />　　 陳艷紅再次鼓動丈夫去找老冤家汪定灰?guī)兔k理困難戶。
　　 “好吧，那等晚上天黑后我就去跑一趟看看?！?br />　　 天漸漸黑了下來，岳部舉帶上一包大前門向著村長汪定灰家走去。
　　 到了汪定灰家門前，倔強的他圍著汪定灰的院子漫無目的地轉(zhuǎn)著圈子。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馬蜂窩黎英閃身走了出來。
　　 “他嬸子，你吃過了?。俊?br />　　 看到汪定灰老婆黎英開門出來，岳部舉逮住機會終于鼓起勇氣叫了一聲。
　　 “哎吆，是部舉啊，嚇我一跳，你再這里干嘛呢？快進屋！”
　　 “孩他爸，稀客，岳部舉來了！”黎英給丈夫打了招呼通了氣。
　　 正坐在屋子里看著肥皂劇《血疑》的茅坑石汪定灰伸頭向外望了望，叫了一聲：“哦，部舉啊，找我有事?。俊闭f著就起身關(guān)了電視，拉過一張椅子示意岳部舉坐下，
　　 “汪村長，您先抽顆煙?！痹啦颗e摳了一顆大前門遞了上去，掏出火柴劃著給汪定灰點上了火。
　　 “今年麥收季節(jié)遇到了澇災(zāi)，您知道我老婆腿腳不靈便，小明出去打工又沒了音訊，今天我來想看看請您幫個忙，能否幫我家上報弄個困難戶，晚秋能領(lǐng)點政府救濟，也能對付著過生活?！?br />　　 岳部舉怯生生的，聲音像蚊子一樣細小。
　　 “哦，這事嘛，我知道啊，你家不容易，我先幫你報上去看看啊，畢竟困難戶名額是有限制的。你也知道的，你家小明外出打工，全村人都知道，至于說小明音訊全無，這個也沒有個對證的啊，前莊的魯寡婦，后莊的章無保，都是多年吃低保的困難戶。至于你家嘛，能不能批下來就全看運氣了啊，你先回去等著，批下來我就通知你?！?br />　　 汪定灰坐在椅子上翹著抖動的二郎腿吸了一口煙在空中吐了一個煙圈，回答的同時又下了逐客令。
　　 “嗯，那好，我就先回去了，那就麻煩你了，汪村長您一定給我上上心??！”岳部舉一邊說著客氣的話一邊退了出來。
　　 “孩她娘，幫我送送部舉！”
　　 “部舉，你慢走啊，我就不送了?。　?br />　　 村長汪定灰說完就又打開了電視，繼續(xù)看他的電視劇《血疑》了。
　　 “老頭子，聽閨女娟子說岳小明真的失蹤了，陳艷紅又是個瘸子，岳部舉這樣的情況符合呈報困難戶嘛？”送走了岳部舉關(guān)了門，黎英回轉(zhuǎn)身來問自己的男人。
　　 “他啊，因為他老婆是瘸子，早我就給報了困難戶了，也早就批下來了，只是這么多年救濟金都是我替他領(lǐng)了沒有告訴他而也，反正用了他也不會知道的?！蓖舳ɑ已劬σ暰€離開了電視回頭沖著老婆得意洋洋地說道。
　　 “這么多年都是你幫領(lǐng)的？我咋不知道？你咋領(lǐng)的？不是要私章什么的嘛？”黎英不解地問道。
　　 “你傻啊，這事情我會滿大街嚷嚷？去鎮(zhèn)上私刻印章的攤點刻個岳部舉的私章很難嗎？每年救濟金下來都走我的手里下發(fā)的，我蓋個他的印章就幫他保存了唄！”
　　 汪定灰的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線。
　　
　　 三
　　 在華東師范大學(xué)的校園里，一個女孩穿著漂亮的連衣裙腋下夾著書本在林蔭道上款款而行。風(fēng)吹起她的裙擺，猶如一只玉蝴蝶般在路上飛舞著。
　　 “汪娟，你的信！”
　　 “是你男朋友寄來的吧？信皮上的字龍行蛇走的，看樣子一定是一個大才子呢，你好幸福哦！”
　　 “我在學(xué)校的收發(fā)室里看到的，不能耽誤我們的才女談戀愛啊，所以我趕緊給你送過來呢！”生活委員王麗雯叫喊著從花壇旁跑了過來，截住了汪娟，手里拿著一封信晃動著并打趣道。
　　 “怎么可能？不會吧，我是有一個男朋友來著，可他去年出去打工后就沒有音訊了，而他的字跡也并不算好看??！”
　　 汪娟狐疑地接過王麗雯手里的信，看了一下發(fā)出的地址是上海財經(jīng)大學(xué)的，斷定這并不是岳小明寄來的，頓時有一種失落感從心上滑落。
　　 她呵呵一笑說：“你誤會了，這不是我男朋友寄來的，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件。謝謝你啊，回見！”
　　 汪娟把王麗雯給她的信件放進書本里，重新夾在腋下改道向著麗娃河邊的一處僻靜的地方走去。
　　 到了河邊，她找一個沒人的地方上坐了下來，從書本里拿出那封神秘來信，撕掉了封口，掏出了信箋，仔細看起來。
　　 親愛的娟：請容許我這么稱呼你，你是東方的維納斯，是我心中的女神，在我眼里你比維納斯更美。你不但擁有健全誘人的身體，同時又是智慧與美麗的化身。高中三年我就戀了你1096天，我經(jīng)常有意無意的用眼睛去瞄著你，終于有一天這個小秘密被一個有心的同學(xué)發(fā)現(xiàn)了，同學(xué)戲稱我得了斜眼病，而你就是我得斜眼病的根源。同時讓我也發(fā)現(xiàn)了你的一個小秘密，你的目光也經(jīng)常盯著岳小明。敏感的我知道你愛上了岳小明，于是我失望、妒忌。在這個世界上，愛都是自私的，愛就要去追求，要有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果敢精神。但是當(dāng)時我迫于學(xué)校校規(guī)的壓力，沒有勇敢的向你發(fā)起最后的進攻?，F(xiàn)在機會終于來了，天時地利人和，我全占了，我想抱得美人歸的日子終于到了。想到此我就激動萬分夜不能寐。
　　 岳小明出身貧賤農(nóng)家，雖然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學(xué)，但貧窮就像惡魔一樣迫使他放棄學(xué)業(yè)，遠走他鄉(xiāng)打工謀生。最近我聽你姐夫李安說他又失蹤了生死不明。這些事實都證明了一點，財富永遠都是愛情的保鮮劑。有面包才會有愛情，你也知道我爸是我們縣的財政局局長，你姐夫是星溝鎮(zhèn)的鎮(zhèn)長，他們兩個走得近關(guān)系好。你姐夫能當(dāng)上鎮(zhèn)長還有我爸的一份功勞呢?；橐龃钆渲v究的是門當(dāng)戶對，與我家結(jié)親也不委屈了你。暑假馬上到了，我準備讓我爸找你姐夫李安去你家保媒提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忘了岳小明就是與貧窮說分手，等于與痛苦說再見。來到我的身邊等于與幸福牽手。我們共筑愛巢，同享幸福明天。我的娟子，來吧，我姜登山敞開懷抱隨時歡迎你的到來。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回信！
　　 深愛著你牽掛著你的姜登山
　　 1990年6月26號于上海財經(jīng)大學(xué)學(xué)生宿舍
　　 看著姜登山這筆走龍蛇般的字跡和霸氣自信的語氣，汪娟從鼻子里發(fā)出輕蔑的哼哼聲，把這封多余的情書撕成了幾片，隨手拋進了麗娃河里。紙片在風(fēng)里掙扎著打了幾個滾，最后極不情愿地落到水面上，隨著水流飄走了。
　　 “你把我掛在心上，我把你丟在風(fēng)里?！蓖艟曜匝宰哉Z說著，夾起書本快速向著宿舍走去。
　　
　　 四
　　 “大叔，小明有消息了嗎？”
　　 回家過暑假的汪娟剛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岳部舉家打聽岳小明的消息。
　　 “唉，沒有呢，我到處都貼了尋人啟事，可至今也沒有得到他的消息，你說都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就失蹤了呢？還是他剛出去的時候來了一封沒有地址的信，過年的時候他也沒回來，這出去都快一年時間了，也沒個音訊，你嬸子整天埋怨我說是我沒本事，掙不到錢給孩子出去讀大學(xué)，逼得孩子出去打什么工，如今把兒子也弄丟了，也不知道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咋樣了，可真的急死人了！”岳部舉一邊在鞋幫子上磕著煙灰，一邊唉聲嘆氣地說道。
　　 “不怨你怨誰去？難道我怨走大路的人去？你自己的兒子你沒本事供出來，去外邊打什么工，這倒好，如今也沒個音訊了，要是出什么三差二錯的，我非跟你沒完！”岳小明的母親陳艷紅飯后正在刷鍋，回過頭搶白自己的男人說道。
　　 “大叔，嬸子，我想明子哥肯定是因為遇到什么事情脫不開身，他那么聰明的人，不會有事的，吉人自有天象，要相信他的能力，你們也別太心急了！”汪娟寬慰著他們。
　　 “孩子，你真是一個好閨女，唉，要是我們家小明能順利地上那個大學(xué)，你們倆……”
　　 “你說什么呢？人家閨女是好心來關(guān)心一下小明，你別亂說話！”
　　 岳部舉怕老婆說出的話讓汪娟難堪，就打斷了她的話。
　　 “大叔，嬸子，你們都寬寬心，說不定過段時間就有明子哥消息了，有消息可得通知我，我與你們一樣都擔(dān)心著呢！”
　　 汪娟說完掏出了鋼筆，又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本本，寫了自己學(xué)校的聯(lián)系地址，撕下來遞給了岳部舉。
　　 “謝謝你還關(guān)心著，有他的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岳部舉一邊說著感謝的話，一邊接過汪娟的紙條細心地收好了。
　　 告別了岳部舉老夫妻倆，騎汪娟著自行車回家，遠遠地看見自家門前停著一輛黑色的桑特納轎車，心里一喜，這是大姐與姐夫來了。
　　
　　 五
　　 “爸，媽，好事情啊，我是受人之托來給咋娟子提親說對象呢！”長的像旗桿一樣的李安扶了扶眼鏡興奮地對著老泰山與丈母娘說道。
　　 “哦，那男方是哪一家啊？家庭條件如何??？”
　　 汪定灰抽出了一支香煙遞給了李安，又抽出了一支自己叼在嘴上，懂事的李安趕緊掏出打火機湊上去給老泰山點上了火。
　　 “是縣財政局姜局長家的公子相中了娟子，姜局長掌握著一縣的財政大權(quán)，那條件可沒挑剔的，人家在縣城里可是有一套小洋樓，又有大量存款，可謂是有權(quán)又有勢，咱妹子要是嫁過去了那可真是一夜掉進印錢廠了，這輩子都有花不完的錢！”
　　 李安回答老丈人的話還沒說完，彺雅就接過話去連珠炮似的搶著說道。
　　 “這個姜局長家的公子是不是有問題，城里的姑娘時髦漂亮的也不在少數(shù)，要不是這樣他們咋能單單看上咱們農(nóng)村人的孩子？人長的丑點無所謂，如果真的有缺陷咱可不能把女兒嫁給他們家！”馬蜂窩黎英有點不放心地追問道。
　　 “媽，你說什么呢，人家可是要個子有個子要學(xué)識有學(xué)識要相貌有相貌的。大帥哥一個呢，保證你見了會喜歡的！”
　　 “他與我們家娟子還是高中時候的同學(xué)呢，名叫姜登山，與娟子同一年考上了，現(xiàn)在在上海財經(jīng)大學(xué)讀書呢，你問問娟子就知道了。”汪雅著急地辯解道。
　　 “哦，那就好，那就好，以前沒聽娟子說過，這個死丫頭，剛才還在家里，一轉(zhuǎn)眼就不知道到哪里瘋?cè)チ?？?br />　　 黎英聽到男方條件這么好也就放下心來。
　　 “爸，姜局長與我還是好朋友，今年我能得到提拔當(dāng)上星溝鎮(zhèn)的一把手，全靠他的關(guān)系，不然你手里就是捧著錢也沒人收呢！人家的公子看上了咱的妹子，這是天大的好事??！等他們畢業(yè)完了婚，你們就跟著去城里享清福去好了！”
　　 看汪雅終于停歇了，李安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真的等娟子過了門，就讓姜家出錢帶咱們?nèi)ヂ糜危覀円黄鹑ゾ耪瘻峡达L(fēng)景，去西安游大雁塔，去花果山看水簾洞，去拉薩看布達拉宮……”
　　 “大姐，姐夫，你們來了？”
　　 眾人正談?wù)撝?，汪娟笑盈盈地出現(xiàn)在院子里，禮貌地與姐姐姐夫打著招呼。
　　 “是啊，來給你提親說對象呢，你跑哪里去玩了？”汪定灰看小女兒回來了說道。
　　 “小青年還是你的同學(xué)，他家挺有錢的呢……”汪雅也跟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