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先生腦子活溜，常嘆命不好。
　　 人說是“牢騷太盛防腸斷”，不過金先生逢人出口就是牢騷，活的還是硬朗朗的。金先生說，肚里不要憋著牢騷憋著話，說出來就舒服了，咱又沒有胡說。其實，有些話，說出來自己是舒服了，但是別人會不舒服的。
　　 金先生曾數(shù)落了一串頭兒們雁過拔毛的骯臟事，總結(jié)一句：“大法不犯，小法不斷，告狀法辦，不夠條件?！?br />　　 ——半個小事寫個證明蓋個章子，討要一盒兩盒煙還算犯法？不算合理也是合情。千里做官，那個不為吃喝穿?買上一盒兩盒煙少跑兩次就是了。互相抬抬胳膊，大路朝天！只是，金先生這樣說來，那個頭兒聽了能夠舒服？
　　 金先生曾這樣譏諷某風流村婦：“褲帶松一松，也算一天工?！?br />　　 ——一個有情一個有意這家情那家愿人家老公老婆不說與你金先生有半毛錢關系？算一天工也是掏了集體的便宜沾了集體的光也沒有給你金先生少記半個工關你屁事？魯迅先生這樣說法海“白蛇自迷許仙，許仙自娶妖怪，和別人有什么相干呢？他偏要放下經(jīng)卷，橫來招是搬非，大約是懷著嫉妒罷，——那簡直是一定的?！苯鹣壬袀€漂亮的老婆，也不該嫉妒，但他就是說了。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墻。這話傳到有情有義的人家那里，人家能舒服？
　　 不舒服的人多了——當然，仔細想想，不舒服的還多是面兒上的人——金先生腦子再活溜，使絆子的人一個又一個，命當然不會好到哪里去了。
　　 不過，金先生說：使官錢喝涼水終究是害！金先生還說：偷吃了軟柿子肚子里凉擱（凉擱，方言，不通活），沒有吃軟柿子，咱肚子里平活！
　　
　　 二
　　 世有伯樂而后有千里馬！
　　 槐樹莊霍二霍村長就是金先生的伯樂。
　　 霍二干了村長，慧眼識英才，啟用了金先生。金先生便在家里收拾了一間書房，按著霍二的吩咐置辦了辦公桌和幾把椅子——當然，金先生是和自己幾個老哥兒們一道去的，平時收破爛的一個老哥兒開著自己的三輪子去的。
　　 “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是給村里辦事，一個人該多少錢補助咱又不多開。用了老哥的三輪子，要給老哥趕個運費……”
　　 金先生一天一天的人模人樣了起來。
　　 “在家么，老金，娃出門溜工呀，要開個證明?！比藗兇螂娫挾伎蜌饬嗽S多。
　　 “鎮(zhèn)上開會哩，晚上吧！”金先生一天一天的也學會了這一招，坐在家里踢皮球。
　　
　　 三
　　 按說，黨的政策對咱老百姓就是好，一點說頭（說頭，方言，挑剔）都沒有。幾古千年了，種田納糧天經(jīng)地義的，但共產(chǎn)黨和咱政府不僅不要咱納糧，還給咱補貼。這好事就讓老百姓攤上啦。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槐樹莊響應黨的政策，積極發(fā)動留守在家的人們大搞了一番植樹造林，綠化山坡——霍二霍村長指派金先生全權負責了這個事。
　　 開始金先生覺得苦，還有情緒。心里說：“我一個管槐樹莊財政的，山上山下地跑，這算哪門子事？”
　　 到后來，金先生看到了其中的道道：其中人情油水多著吶！
　　 “挖抗、栽樹、澆水，一棵樹一共補助七元多，咱這好幾道坡好幾道溝，哪能數(shù)的清呢？”金先生學會了多靠攏領導多請教問題。
　　 “那哪能數(shù)的清呢？估摸個八九不離十就是了?！被舳舸彘L的話是上方寶劍。金先生得了上方寶劍，便知道該怎么做了。
　　 晚上，金先生在自己的書房里忙活了大半夜，該照顧的要照顧，該考慮的要考慮，總算把植樹造林匯總表弄了出來……
　　 “知恩不報非君子，萬古千秋落罵名?！被舸彘L名下不能有半毛錢補助，樹大招風，盯他的眼睛多了去了?；舸彘L兒媳婦村里人都呼做“三女”，誰知道她真名字呢？金先生便在匯總表第二頁上寫了個“樊青芳”的名字，名下記了478棵樹……
　　 “能和聰明人吵一架，不和麻纏鬼（麻纏鬼，方言，凡事較真，常常會揪住一件事不放）說句話?！贝逦黝^碾子邊二禿，人說神鬼見了都繞著走的主兒，金先生哪敢把忘掉？當然，二禿也上山干了好幾天呢。金先生認真的估算了一下，在二禿名下記了38棵。金先生心里說：“三十八棵，一棵七元，就差不多三百元哩，對得住這老麻纏了……”
　　 就要合上本子的時候，金先生想起了北窯姐兒——金先生曾譏諷過的風流村婦。曾為街頭八卦碎語的好多年了不與金先生搭話。“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金先生好像記得北窯姐兒也上過山，金先生翻開匯總表，在最后一行寫上：樊水瑩，22棵。
　　
　　 四
　　 植樹造林匯總表交到鎮(zhèn)上后，金先生走在街上不多說話，但胸部比以前挺得老端老端的了。金先生只等著補助下來的那一天，霍二霍村長該如何夸自己會辦事；老麻纏領上幾百元該如何閉上嘴——金先生不指望老麻纏夸贊，只要不麻纏就千恩萬謝了；金先生腦子里還好幾次的飄過北窯姐兒樊水瑩——人是老了韻味還在的……
　　 就在金先生想著一樁樁好事就要到來的時候，包片干部一個電話把他叫到鎮(zhèn)上，劈頭就是一頓數(shù)落：
　　 “你也不算算你槐樹莊山溝里山坡上把樹栽滿能栽多少棵樹呢？精明了一輩子咋能記這樣一筆糊涂賬呢?樹擠樹的栽，你看能不能栽下37210棵呢。數(shù)字造假，林業(yè)局一分錢都不撥了！”
　　 ……
　　 街邊山暖暖的人說：“補助荒了活該，到咱身上才有幾毛錢呢?聽說就有一天都沒有上山的人，名下還記了幾百棵樹呢，讓她等著吧！”可見舍事都不能瞞過人！金先生奇怪，這事人們怎么會知道呢?
　　 街邊山暖暖的人還說：“使官錢喝涼水終究是害！偷吃了軟柿子肚子里凉擱（凉擱，方言，不通活），沒有吃軟柿子，咱肚子里平活！”
　　 此次，金先生不如老早以前喜歡在街頭巷尾八卦碎語了，也不如交了植樹造林匯總表那些日子，高高的挺著胸在街上來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