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鄉(xiāng)間的荒草坡里，給兒子的墳頭填完了最后一鐵锨黃土，我哭著喊：“兒子啊，媽媽沒能給你看好尿毒癥，讓你15歲就離開了人世，該死的是媽媽啊！”
　　 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嗓子早已哭成沙啞，為了分崩離析的家，為了夭折的孩子，也為了自己的一連串厄運(yùn)，我已經(jīng)發(fā)不出動聽的聲音。
　　 轉(zhuǎn)頭看到三年前醉酒摔死的丈夫的墳頭，我沒有了眼淚，只有無窮的鄙視和憤恨，正是這個無德無才的賭徒酒鬼毀了我的一生。
　　 我仰頭望天，嘶啞地吶喊：“老天爺，我終于解脫啦，我的未來還可以有夢嗎？”
　　 哪知道，明明是晴朗的天空，忽然飄過一朵像小女孩的浮云，讓我心里一驚。難道是，難道是被我拋棄的女兒？
　　 “女兒，女兒，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何方？媽媽就你一個親人啦，快到夢里來告訴我吧！”于是，我躺在萋萋荒草上，閉上眼睛，等著女兒到我的夢里來。
　　
　　 二
　　 二十五歲那年，我是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大姑娘，上門求親的人踏破門檻，可我一概回絕，我要找一個志同道合的小伙子，比翼齊飛。
　　 聽人說，石東村的王雅杰也在搞文學(xué)創(chuàng)作，我興奮地去找他探討文學(xué)。原來，他比我小兩歲，個子比我矮一頭，左腿還有小兒麻痹癥留下的殘疾，不過他的相貌很是清秀俊朗，言談舉止文雅博學(xué)。
　　 見到他時，他正在從報紙上往下剪接發(fā)表過的豆腐塊文章，大都是些報道農(nóng)村生活的小通訊或副刊上的小小說。這對我來說就已經(jīng)是莫大的驚喜和崇拜了，因為我從十八歲開始愛上文學(xué)，投了那么些稿子，至今也沒有一篇文章變成鉛字。
　　 看著他發(fā)表的文章，一股莫名的情愫迅速溢滿芳心，難道這就是上天賜給我的白馬王子嗎？通過閑聊才知道，他和癱瘓在床的母親相依為命，家境貧寒，只有兩畝薄田度日，文章的稿費(fèi)少得可憐，不足以讓他富裕起來。
　　 我問他為啥不寫中長篇小說呢？像瓊瑤、金庸他們不都成名發(fā)財了嗎？
　　 他苦笑著說：“我讀的書還很少，還沒有那么些生活閱歷，我會努力成為名作家的，但可能不會是金庸和瓊瑤式的作家，我喜歡魯迅和阿城的作品，一切都需要時間的磨礪?！?br />　　 看著他憂郁的眼神，我怦然心動，欽佩、同情、愛憐如潮水一般涌來，淹沒了我的理智。我驀地抓住他的手，激動地說：“我們一起奮斗成才吧，我成瓊瑤第二，你成金庸第二?！?br />　　 沒想到，他驚恐地抽回手，滿臉通紅，結(jié)結(jié)巴巴訴說著我倆的不般配。
　　 我也為自己的沖動羞得芳心亂跳滿面桃花，趕緊從他的書堆里拿起本《紅樓夢》，說是看完了給送回來，轉(zhuǎn)身走了。
　　
　　 三
　　 此后的日子里，我隔三差五就騎自行車去找他探討寫作。那時，在我們農(nóng)村喜歡寫作的人可謂鳳毛麟角，你若和別人談?wù)摲N田做生意還高看你一眼，你若談?wù)搶懽?，必定說你不務(wù)正業(yè)。所以，我們兩個人都被十里八村的人看成是不務(wù)正業(yè)的狗男女。
　　 沒想到，一對狗男女合寫的愛情短篇小說在《XX農(nóng)民報》上連載發(fā)表了。收到幾十元稿費(fèi)的那天，我們興奮至極，買了一瓶2元錢的百脈泉白酒，還有一只扒雞，就在他簡陋的臥室書房里慶賀一番。
　　 時值夏天，酒酣耳熱，越聊越興奮。那時他家連個風(fēng)扇都沒有，我們只能用書扇風(fēng)?？此麩岬臐M臉大汗，我說：“你不要熱出痱子來，干脆把上衣脫了吧?！?br />　　 他不好意思地脫去上衣，健美的肩背和胸肌立刻讓我意亂情迷。我情不自禁地伸手觸摸著，只覺一股電流通便身體每個角落，我微微顫抖起來。他也顫抖了，誘人的胸肌起起伏伏，深情的目光迎視過來。他顫顫地叫了一聲：“月娥。”聲音是那么富有男人的磁性。老天啊，我這個二十五歲的大姑娘再也控制不住欲望的閘門啦，不由自主把嬌媚滾熱的臉頰貼了上去，也顫顫地輕喊著：“雅杰，雅杰?！庇谑牵覀冊评镬F里地溫習(xí)了瓊瑤小說里男歡女愛的醉人情節(jié)。
　　 當(dāng)時，這份報紙在我們那兒家家戶戶都有訂閱。一時間，各種議論紛至沓來，最多的說法是，一對狗男女寫作寫到床上去了，大美女李月娥和瘸子王雅杰睡過覺了，說不定肚子里都有種了。
　　 侮辱的話語很快傳進(jìn)了我的家門。父親暴怒地拿起笤帚沒頭沒臉地向我打來，直到笤帚打成了稀巴爛，他才跌坐在椅子上。而我，血水混著淚水喊叫：“我愛他，我愛他，我要嫁給他！”
　　 “你要嫁給一個瘸子嗎？你要再給他生個小瘸子嗎？你想祖祖輩輩都是瘸子嗎？”母親狠命拍打著我的肚子，一連串地質(zhì)問我。
　　 “俗話說，窮作家窮作家，你找個作家是想受一輩子窮嗎？”哥哥嫂嫂用手指頭狠狠戳我的頭。
　　 “嘁，放著那么些有錢有勢的好主不找，非找個窮光蛋，還是個瘸子武大郎，丟人現(xiàn)眼！”弟弟妹妹鄙夷地吶喊。
　　 我捂著肚子驚呆了。我愛他，我從來沒想過他的殘疾，難道他的腿真的會遺傳給下一代？難道當(dāng)作家真的會窮一輩子嗎？
　　
　　 四
　　 “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妮子，不是一心搞寫作嗎？有本事自己寫成功，別去勾搭那個小瘸子！”父母把我關(guān)進(jìn)了屋子，有家人們輪流看管，我失去了自由。
　　 我想靜下心來看書，可書頁上全是王雅杰的音容笑貌，我想拿起筆來寫作，可寫在稿紙上的全是雅杰我想你我愛你。尤其到了晚上，我是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一幕幕和雅杰溫柔繾綣的場景在夢中浮現(xiàn)，正是應(yīng)了“做賊養(yǎng)漢一回就貫”的俗話。
　　 母親聽到我的夢囈，擰著我的大腿喊：“你這個浪妮子，天亮就給你找主?！?br />　　 給我找的男人是本村的殺豬匠李大毛，大我三歲，傻大黑粗，滿身豬騷味，手里抓著兩沓油乎乎的錢往我床上一拍，豪氣十足地說：“月娥妹子，嫁給我吧，保你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比跟那個小瘸子好千倍萬倍?！?br />　　 我扭頭不屑看他那副豬八戒的嘴臉。
　　 父母跑進(jìn)來一人捏一沓錢，沾著吐沫細(xì)數(shù)兩遍，高興地喊：“大毛，正好兩萬，你這孩子真是實誠人?！?br />　　 李大毛拍著胸脯笑：“爹，娘，以后家里的開銷我包啦！”
　　 對于這門親事，我不置可否，這就讓家人放松了看管。有一天，我忽然來了例假，自豪地對母親說我還是處女呢，全家人歡呼一片，還請來了李大毛慶賀一番。他當(dāng)場就掏出一萬塊錢硬塞給我，附耳低言：“給哥哥守好了那層膜?！?br />　　 我心里冷笑，你這個豬頭，做夢吧！
　　
　　 五
　　 機(jī)會終于來了，砍了一天玉米秸的家人吃飽喝足以后都沉沉睡去。我躡手躡腳溜出家門，迎著涼爽的秋風(fēng)一路狂奔，敲響了雅杰的大門。兩個村子相距也就是二里地，我卻跑了個上氣不接下氣，半高跟鞋都跑丟了。
　　 雅杰驚訝地看著我的狼狽相，疑惑地問：“你怎么了，為啥很長時間沒有你的消息了？”
　　 我撲在他身上哭了，然后是激情的狂吻和肉體的宣泄。借著窗口灑下的一片月光，我們互訴離別之苦。啊，那可真是永生難忘的一夜，我倆翻云覆雨，海誓山盟。最后，我倆決定私奔，遠(yuǎn)走他鄉(xiāng)，共同追尋文學(xué)夢想，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yè)。可是，當(dāng)我們收拾好東西要走時，正房屋里他的老母親隔著窗戶期期艾艾地說：“杰子啊，不登記可是違法的呀?！?br />　　 我倆的包裹掉在地下，互相對望。
　　 雅杰恍然說：“哎呀，我們跑了，我娘可咋辦呢？”
　　 月影西斜，院子里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如我們先登記吧，只要成了合法夫妻，誰也無法拆散咱們啦?！蔽覉远ǖ卣f，并把隨身帶的身份證掏出來，“怕就怕，光憑身份證不給登記啊?！?br />　　 “不用擔(dān)心，我有辦法，”雅杰胸有成竹地接過身份證。
　　
　　 六
　　 拿到結(jié)婚證的一瞬間，我既高興又害怕，千萬種思緒攪擾著我的神經(jīng)。我真是小看了王雅杰的能量，沒想到在沒有戶口本介紹信的情況下，僅憑兩個身份證就讓鄉(xiāng)政府婚姻登記處乖乖給辦理了結(jié)婚證。我真是懷疑這個結(jié)婚證的合法性，問他時，他才吞吞吐吐說了實話，果然是用八百塊錢托人打通了關(guān)節(jié)。我心里一冷，這不就是行賄嗎？一個清高的文人，竟然做出行賄的事來，我有些不高興。他看出來了，說什么，事情緊急一切從權(quán)嘛，只要辦成了就皆大歡喜。
　　 看著他有點得意的樣子，我忽然覺得根本沒有深刻了解這個男人，自己的倉促結(jié)婚是福是禍呢？他看出了我的擔(dān)心，柔情地勸慰著，我立刻被他的甜言蜜語融化了。我決定放棄多疑，和這個男人相守到白頭。
　　 就在我們?nèi)崆槊垡庀硎苌畹臅r候，哥哥弟弟妹妹攙著母親闖了進(jìn)來，一個個都給我跪下了。我嚇得不知所措，雅杰趕緊拐著腿去扶她們，卻被推了個趔趄。我怕事情鬧大，就噗通給母親跪下了，抓起她的手打我的臉，一邊罵自己不孝。
　　 母親老淚縱橫：“月娥，你爹得了肝癌，快要不行啦，都是被你氣的啊，你這個不忠不孝的死妮子！這個小瘸子有啥好啊，把你害得神魂顛倒的?！?br />　　 “娘，我回家，我回家給爹看病?！毖庥H情使我無法克制自己，哭喊著拉起親人們。
　　 雅杰趕緊拿了五百塊錢，要跟著我們?nèi)タ赐扇说?。母親一把抓過錢，狠狠推了他一個骨碌罵道：“誰承認(rèn)你是女婿啦？滾一邊去！”
　　
　　 七
　　 父親果然被確診為肝癌晚期，有床頭醫(yī)院的的診斷書為證，他正躺在床上等著死神一步步降臨。我跪在他老人家床前，等待著嚴(yán)厲的叱罵。可是，父親摸著我的頭異常溫情地說：“月娥，你要是還認(rèn)我這個爹，趕緊離婚，嫁給李大毛，小瘸子是在害你呢，只有李大毛能給你幸福。你要是不答應(yīng)，爹死不瞑目啊。”
　　 親人們你一言我一句地指責(zé)著我的愚蠢和不孝，我真是無所適從。起到關(guān)鍵作用的是我最尊敬和崇拜的姑姑，她是我們縣醫(yī)院的院長，她用深奧的醫(yī)學(xué)理論和各種事例，向我闡述了不能和小瘸子結(jié)婚的理由。我這才恍然大悟，不僅小瘸子的身高會遺傳，他的殘疾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也會遺傳給下一代。我為此深感不安，自責(zé)起自己的無知和沖動，也更加認(rèn)為這一切都是那個小瘸子花言巧語的迷惑，使我誤入歧途。我向親人們低下了羞愧和懺悔的頭。最終，我決定離婚。親人們拍手稱快，并共同研究起草了一份起訴書，一式三份，由姑姑出面分別遞給了縣檢察院、縣法院、縣公安局。
　　 記得那份材料寫得非常詳細(xì)和霸道，大致意思是，狀告王雅杰利用寫作勾引我，用白酒灌醉我后實施強(qiáng)奸，甜言蜜語加威脅拐騙我私奔，用金錢賄賂兩個村的村干部和鄉(xiāng)政府領(lǐng)導(dǎo)，違背我的意志強(qiáng)行摁手印領(lǐng)取結(jié)婚證，控制我的人身自由不讓回娘家。狀子的要求是，依法拘捕強(qiáng)奸犯王雅杰，并賠償我的青春損失費(fèi)和精神損失費(fèi)，懲治兩個村的村委干部及鄉(xiāng)政府領(lǐng)導(dǎo)利用手中職權(quán)收受賄賂。
　　
　　 八
　　 幾天以后，我和王雅杰被法庭傳喚到了辦公室。三份起訴材料經(jīng)上級詳細(xì)調(diào)查研究不屬實，王雅杰和李月娥屬于自由戀愛登記結(jié)婚，婚后感情破裂準(zhǔn)予離婚。王雅杰立刻摁了手印，長長地舒了口氣，仿佛解脫了一般。我鄙夷地罵了他一句流氓，想去撓破他的臉，被工作人員拉住了。隨同去的姑姑立刻抓住我的手摁了手印。
　　 短短三個月富有刺激性的婚姻就這樣結(jié)束了，接著，我和李大毛登記結(jié)婚。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父親的病是裝的，診斷書是姑姑的手筆。不過四年以后，父親真的死于肝癌。
　　 生第一胎時，我痛昏過去了，醒來時不見孩子。我哭喊著要見孩子，李大毛說剛生出來就死了，扔在了荒草坡里，是個女孩。
　　 再次懷孕八個月以后我才聽別人說，我的女兒并沒有死，李大毛扔到荒草坡后，被一個外地人抱走了。我逼問李大毛賣給了誰，他卻堅決不說，只說賣了一萬塊錢還貸款了。我罵：“你咋這樣狠心賣掉自己的孩子，簡直是人渣！”
　　 李大毛嘿嘿陰笑著說：“你以為我傻呀，洞房時你就是破鞋了，我找明白人算日子啦，這孩子不是我的種，那就一定是小瘸子的種?！?br />　　 其實我也隱隱約約感到，這孩子很有可能是王雅杰的種，但我一直沒敢明說，一是怕李大毛的毒打，二是出于報復(fù)心理。因為我問過很多醫(yī)生還有幾個專家，王雅杰這種殘疾腿到底會不會遺傳，得到的回答是不可能。也就是說，姑姑利用我不懂醫(yī)學(xué)知識欺騙了我。整個家族之所以要處心積慮拆散我和王雅杰的婚姻，無非就是李大毛家是我們那一帶的首富，而王雅杰只不過是一個腿有殘疾的窮秀才。從此，我和家人疏遠(yuǎn)了，很少走動。因為賣孩子的事，我恨死了李大毛，很多次罵他生個孩子沒屁眼，早晚不得好死。
　　
　　 九
　　 人啊，不能做虧心事，也不要輕易詛咒。
　　 我和李大毛的孩子是個男孩，長到十歲時得了尿毒癥，奇怪的是沒有合適的腎源，所有親人的配型都不成功，只有依靠透析維持生命。
　　 其實結(jié)婚以后我才知道，李大毛是個酒鬼加賭徒，殺豬賣肉掙的錢都揮霍了。外人都以為他家是十里八村的首富，那是他爹在的時候，到了他執(zhí)掌家業(yè)，卻變成了“首負(fù)”。每次賭博喝酒回來，我都免不了被一頓摧殘，看著他像頭臭豬一樣在我身上亂拱亂撞，我厭惡至極，但我得忍著，要不然就是一頓毒打。
　　 為了給兒子看病，我們家債臺高筑，沒人敢賣給豬了，我只好自己養(yǎng)了一頭老母豬，期望多生些小豬。李大毛只好去屠宰場給人家打下手掙點錢。有一次酒喝多了，騎摩托回家時撞到電線桿上，人飛出去十幾米，一頭撞在路邊的亂石堆上，當(dāng)場死亡。
　　 有好心人告訴我，王雅杰在縣城做生意發(fā)大財了，還娶了一個漂亮賢惠的東北姑娘，生了個健康的小帥哥呢，你和他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借個十萬二十萬的不在話下。我凄然一笑，我和人家還扯得上關(guān)系嗎？我只能默默祝福人家幸福永遠(yuǎn)，白頭到老。
　　 對于我這個家，我已經(jīng)盡全力了，一切聽天由命吧！
　　
　　 十
　　 晚秋的風(fēng)拂過我疲乏的身體，我的夢醒了，那朵像小女孩的白云飄向了南邊的天際，難道我的女兒去了南方？我站起來拍掉身上的枯草，向陽光明媚的南方走去，那里有我的夢，我的女兒，我的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