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綿綿的秋雨覆蓋著礦山的上空。從三樓北窗眺望，鳳凰山朦朧一片。云層遮住了山頂，只能看見山脈的輪廓模糊地向東西方向延伸。山腳下廠房里的機器轟鳴奏響，這場秋雨倒也有了別樣的韻味。聽見嘀嗒的聲音，墻上時英鐘的秒鐘在圓心上緩緩旋轉(zhuǎn)，時光在流淌。忽又聽見廚房傳來類似的聲響，走上前去，原來是水籠頭擰不緊，水珠落入桶中發(fā)出的聲音。都怪我忽略了這件事，忘了維修水籠頭，這狀況已有半月。拿工具準備修理，瞧見一滴水珠搖搖欲墜，體積膨脹到了極限，倏地落入桶里，和水接觸的瞬間，這才有了嗒嘀的聲音。我怪自己太矯情，還是做作，我想說我依戀著鳳凰山這塊土地，這塊有一千多年開采，冶鐵的神奇土地。
　　 午時，雨水告罄，陽光明媚。遠處鳳凰山的樹林影影綽綽，山脈折折伏伏，白云在湛藍的天空浮移。青山遠黛，光輝普照，一幅極好的水墨畫讓我賞心悅目。住處公路旁的松柏樹已種植了三十幾年，樹冠已超過三層樓的高度，長勢遒勁。家鄉(xiāng)真美！
　　 家鄉(xiāng)，或是故鄉(xiāng)，是指一個人的出生地、工作、學習、生活的地方。從出生到現(xiàn)在，我在鳳凰山生活了四十九個年頭。每個人的故鄉(xiāng)都有不同的歷史文化，或長或短，或?qū)こ；蜩?。對故鄉(xiāng)的情愫，每個人都有許多難以言表地割舍和諸多地放不下。
　　 鳳凰山位于贛西的新余市分宜縣湖澤鎮(zhèn)境內(nèi)。周邊有鬧洲、南溪、鐵坑、羅沙、觀巢多個自然鄉(xiāng)村。據(jù)史料記載：鳳凰山采礦、鐵礦始于唐代晚期。當時，分宜湖澤就有礦工在其境內(nèi)的貴山采鐵礦。到五代，新余的開礦鐵礦業(yè)規(guī)模擴大，并已向府衙交納鐵課。南唐保大二年(公元944年)，袁州剌史邊鎬捐鐵20萬斤(這實際是新余、分宜的鐵)，為南昌普賢寺鑄一大型普賢騎象。
　　 宋代，為了發(fā)展經(jīng)濟，需要大量鐵鍛打兵器、鑄造農(nóng)具，致使新余的鐵礦規(guī)模進一步擴大。北宋雍熙元年(984)，太宗詔諭天下，分宜置縣，特在分宜貴山置“貴山鐵務(wù)”，作為專門管理鐵業(yè)的官府機構(gòu)?！短藉居钣洝份d：“皇佑中(1049-1054)全國每年捐輸鐵課724萬斤，其中有袁州鐵課、分宜的鐵課?！对莞尽份d：“袁州于宋淳熙年(1174-1189)間，上節(jié)日發(fā)進鐵16900斤”。可見當時的新余、分宜的鐵冶業(yè)已相當發(fā)達。
　　 明代，朱元璋詔令天下，允許民間煉鐵礦。新余、分宜的礦工又紛紛開礦起爐煉鐵。據(jù)《介橋嚴氏族譜》載：“明太祖高皇帝崛興之初，龍鳳十二年(1366)丙午九月生建分宜縣冶，授知縣張仁經(jīng)理戶量。撥充化全鄉(xiāng)、十四都及里長。洪武三年庚戌于十七都鐵坑起爐鐵礦。本家七世族人信中編為鐵冶爐長。洪武五年，關(guān)領(lǐng)戶繇正當爐匠。是時，以軍匠為門閥，故合族都人匠籍。”又載：“明洪武三年(1370)，江西宣撫使我冶提舉司梅興，又在分宜貴山專設(shè)機構(gòu)，重新起爐鐵礦。六年(1373)，明太祖朱元璋于全國置十三‘鐵冶所’，新余、分宜乃升之為二”。《明史·食貨志》對此也有明確記載：“鐵冶所，洪武六年置，江西進賢、新余、分宜、湖廣興國、黃梅、山東萊蕪……太原澤、潞各一，凡十三所”?！督麂撹F志》載：“明洪武門年，全國置鐵冶所十三，新喻、分宜是其中之二。關(guān)于鐵礦歲額，新喻、分宜冶皆為815000斤，占全國總歲額的20.20%”。明代新余、分宜的鐵冶業(yè)無論是技術(shù)水平和鐵礦產(chǎn)量都達到了歷史高峰，在全國占有重要地位。明朝科學家宋應(yīng)星任分宜教諭時，正值明代鳳凰山煉鐵業(yè)鼎盛時期。宋應(yīng)星充分利用余閑時間考察搜集資料。當時，分宜鳳凰山先進發(fā)達的鋼鐵冶煉工藝、方法、技術(shù)設(shè)施正好成了他的寫作來源、參考。完成《天工開物》的巨著。鐵冶部分應(yīng)是當時該地冶煉技術(shù)的總結(jié)。被譽為“中國17世紀的工藝百科全書。”其中冶鐵章節(jié)的內(nèi)容工藝介紹就自于鳳凰山。
　　 走進鬧洲村委鐵坑村，在一棵古樟樹下立著一塊石碑，上面鏤刻著“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唐末鳳凰山古礦冶遺址。”如果不了解當?shù)氐臍v史文化，你不會相信這里曾是鐵花飛濺，爐火旺盛的古礦冶遺址。眼前的一切已絲毫看不出千年前的景象。雜草叢生，灌木繁茂，新與舊的村房散居于林蔭間。鬧洲村當年村上最多有一千多戶人家，多數(shù)人是從北方遷來，尤以山東籍居多。現(xiàn)在的鬧洲村民多為當年的煉鐵者的后裔，所以這里的姓氏非常繁雜。他們的先人許多沒有回到家鄉(xiāng)，像一群從北方遷徙至南方的候鳥。他們的后人在歲月的長河里，改變了習俗，改變了方言。這里該是他們的第二故鄉(xiāng)。
　　 到了清代，鳳凰山的冶煉之火逐漸熄滅。鐵花迸濺，爐煙四起的壯觀景象淡出了視野，歷史在這一時刻永久地封存。鳳凰山像一位深睡的老者，這一眠，上百年。鳳凰山的杜鵑花依舊花開花謝，年復(fù)一年；鳳凰山的桂花依舊花閉花開，芳香四溢。
　　 一九五九年的初春，寒掛陡峭，寒意未褪。從湖南、上海，從江西的吉安、贛南、上饒、萍鄉(xiāng)、南昌、新余多各地方，大家響應(yīng)祖國的號召云集在鳳凰山腳下，鳳凰山醒了，她張開懷抱，以山的胸襟敞開自己的熱情。這里便有了一個廠礦單位的名稱：鐵坑鐵礦。
　　 沒有燈光，星光相伴；沒有住房，風餐露宿；沒有公路，鎬頭開挖；沒有機器，徒手建設(shè)。第一代鐵坑人讓這里有了礦山的芻形。六十年代中期，第二代鐵坑人逐步讓礦山設(shè)施建設(shè)有了改變。當“東方紅”推土機在鳳凰山歡鳴，鳳凰山告別了人工作業(yè)開采的落后時代。八十年代，礦山以嶄新的面貌呈現(xiàn)。職工子弟學校、職工醫(yī)院、職工食堂和澡堂、中專和技校、電報收發(fā)室、郵局、銀行、商店、菜場、電影院、籃球場、旱冰場、閱覽室……一一俱全，所有的生活設(shè)施不遜于縣城。礦山人口最多達五千人，職工近三千人。逢春節(jié)，國慶之時，這里人聲鼎沸，熱鬧喧天。
　　 地理住置最高的東面是礦山的學校，從一年級到高三，這里走出一批批大學生，一批批技術(shù)工人，奔赴祖國的四面八方。每天放學，近千師生從校園大門魚貫而行，人頭攢動。人流中夾著騎自行車下班的職工，隊伍浩浩蕩蕩，這種場面至今記憶猶新。
　　 九十年代前后，醫(yī)療改革、教育改革、國企改革……學校劃給地方，一大批教師有的落實政策返回上海，有的歸屬地方編制。醫(yī)院縮編為幾人的醫(yī)療站。加上退休的，退養(yǎng)的，人員銳減。職工們?yōu)榱撕⒆幼x書，在縣、市購買商品房，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又去那里帶這些孩子，礦區(qū)的人氣消減。時代的腳步邁得飛快，一些事物悄然而至，一些事物又悄無聲息地潛移默化了。該淘汰的終歸要淘汰，沒什么可去多想。電影院、旱冰場、食堂和澡堂都已荒廢。銀行、郵局、中專和技校遷得遷，撤得撤，昔日美好的光景就像一封封信箋，一份份電報，惟有在文字中尋找內(nèi)心的一份恬靜。
　　 時至現(xiàn)今，鳳凰山的現(xiàn)代開采已有六十年。花甲之年，從三十年代出生到九十年代出生的七個不同年代的人，在這塊土地上默默地奉獻著青春。歲月淺瘦，老的已老去?；ㄩ_正濃，青少的依然燦爛。
　　 礦山目前尚有職工二百余人，居住在這里的家屬不足千人。看到這組數(shù)據(jù)，心里不由地多了幾分感嘆：大家幸福了，莫忘從前。
　　 今年，礦區(qū)棚戶區(qū)改造，拆除了幾十年的老平房。十余棟樓房沒了襯托，顯得突兀孤立。
　　 晚飯后的一日，獨自一人去礦區(qū)附近轉(zhuǎn)了轉(zhuǎn)?？匆娖椒慷家佯隇槠降?，四周空曠。暮色蒼茫，晚霞映紅了鳳凰山。一輛高鐵風馳電掣經(jīng)過，啊！時光太快，時代發(fā)展地更快。
　　 資源總有匱乏的時候，鳳凰山的鐵礦石貯備總量最多只能開采五年左右。五年后，將來這里會怎樣？這里曾經(jīng)叫鐵坑鐵礦，這里曾經(jīng)是一千多年歷史的冶鐵遺址，都將成為過去，成為歷史。這里的鳳凰山?jīng)]有奇花異草，沒有珍稀物種，唯有石頭。這里的石頭書寫過傳奇，書寫過歷史；這里的人們都有石頭的堅韌意志，石頭的誠篤忠厚。
　　 鳳凰山腳下的桂花開了，黃白相間的花朵散發(fā)誘人的清香。我在桂花樹下拾起飄落的花瓣，知道母親每年此時都會用桂花泡酒；她常說：鳳凰山的桂花泡出的酒有愛的味道，像老母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