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蘆芽山腳下有一條小河，無人關(guān)注她流向哪里，也無人關(guān)注她來源哪里，她總是緩緩坦坦流動，那清晰的流動聲，仿佛一部生動的命運交響曲，悲喜中陶冶性情，凈化靈魂。
　　 小河之所以“小”；小的清澈，小的自然，小的天真爛漫。仿佛不懂窮山惡水，只識山清水秀。仿佛只看到春的花香，夏的郁蔥。秋的蒼涼，冬的凌冽只是一個傳說。
　　 沉睡一冬的小河開始蘇醒，開始?xì)g騰！流水潺潺，那些潑皮孩子們就像一條條快樂的小魚，游來游去。他們有的只穿短褲，有的只穿肚兜，脊背賽得黑不溜秋的。
　　 小河不止兒童的樂園，也有野鴨、野兔，杜鵑，野豬，狐貍，白鶴，這些小生靈常常光顧。褐馬雞作為?？?，它們解決饑渴外，最喜歡嬉水?？伤鼈兲貏e聰明，總是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起先一只落下來，伸長脖子?xùn)|張西望窺視一番，看到附近靜悄悄的“嘎，嘎，嘎”發(fā)出安全信號。不一會，一對對、一群群的褐馬雞、杜鵑都來了。它們高興地伸長脖子唱著歌，隨著嘩啦啦的流水聲，小河活躍生動起來。這時的小河不再“小”，仿佛一位老者，不會遺忘或拋棄每一條生命，仿佛每一條生命中的細(xì)節(jié)與她息息相關(guān)。
　　 珂欣的家鄉(xiāng)在大山的背后，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和工人退休的爺爺留守在家，日子并不富裕，爺爺偶爾到山上捕獵，偷偷賣到野生動物市場。
　　 孩子們看到河面落下的可愛小動物，他們有的識別出它們的類型，有的根本不知道什么類型，也叫不出名字。他們笑著跑著去追逐，小東西們嚇得“嘎，嘎，嘎”展翅逃離。他們望著那些可愛的小動物唉聲嘆氣，恨不能長出一雙翅膀！
　　 珂欣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正是調(diào)皮搗蛋的年紀(jì)，他在草灘藏起來，周身用野草遮住，捏住鼻子學(xué)著野鴨、杜鵑“嘎，嘎、嘎，啾、啾、啾”的叫聲，引得那些小生靈遠(yuǎn)遠(yuǎn)觀望。
　　 禮拜天，有時候玩得很遲才回家，免不了爺爺一頓嘮叨：珂欣，天天玩的不回家，學(xué)習(xí)也落下了，明天爺爺就把你送到寄宿學(xué)校，看你再搗蛋?！彼靼谞敔?shù)囊黄伎唷？伤褪翘詺獠缓煤脤W(xué)習(xí)，每當(dāng)爺爺拿起一本很大很厚的叫什么《三字經(jīng)》的書，瞇起眼睛教他背，不斷講解。它就打瞌睡。因為他不喜歡受束縛。搖頭晃腦敷衍幾句，爺爺稍不注意，他按住嘴巴一溜煙跑出去了。爺爺講解了半天，不見回話，方才發(fā)現(xiàn)珂欣早已逃跑了。爺爺生氣了，扛起頂門棍追出來，珂欣藏在青草灘不敢出聲。爺爺東張西望，淤泥地、青草灘，扯開嗓門喊，他聽見了，就是不出來，按住嘴巴偷偷發(fā)笑。晚上偷偷溜進門，爺爺揪住耳朵又是一頓大罵：“爺爺不給你飯吃，餓三天，看你再不聽爺爺?shù)脑?！”爺爺嘴上這么說，還是麻利地給珂欣做起了好吃的。
　　 珂欣和伙伴們在小河玩膩了打水仗，開始玩“飛奪瀘定橋”，用石頭壘砌“大橋”。珂欣和另外兩個小伙伴往河水抱石頭，其他小伙伴開始壘砌。一方為守，一方為攻。為攻的一方是珂欣和另外兩個小伙伴，他們必須首先搶占有利地形，確定水的深淺，與周圍的環(huán)境相配合。
　　 不大一會功夫，一條石橋橫跨小河中央。游戲開始前，他們是有規(guī)定的，守的一方必須在“戰(zhàn)爭”時期守住“大橋”，攻的一方?jīng)_過去為嬴，如果被推下水就是輸。“沖??！”珂欣張開雙臂沖在最前面，眼看快到岸了，被“敵方”擊中掉進河水中，他笑著鉆出河水，甩了甩臉蛋上的水珠兒，和伙伴們在水中摔跤，直到玩得氣喘吁吁躺在河灘賽太陽。幾個小伙伴也笑著，喘著，躺在他身邊。
　　 噓！不一會，兩只很大的鳥出現(xiàn)了，它們很小心很小心到了小河邊。一只在水邊望著，一只在水中開始嬉戲，不停地?fù)u擺漂亮的尾巴，好像給水邊的鼓勵：沒事，進來好好洗個澡吧！水邊的開始下水，它的樣子很笨拙，潛入小河，翅膀無力地拍打河水，沒幾下好像挺不住了，順勢攀爬到了“大橋”，在“橋面”上用嘴梳理羽毛。
　　 猛然間，珂欣和幾個小男孩發(fā)現(xiàn)兩只大鳥，他們特別好奇，鼓起腮幫子，眼珠子滴溜溜盯著，珂欣最先沖出了地面，直奔過來，“沖啊，沖啊！抓活的！”后面的伙伴蜂擁而至。一只大鳥見勢不妙，兩腿如飛，快速逃離，不時回頭“咕，咕，”驚叫，顯然是呼喚另一只。另一只驚慌地昂起頭望著，惶惶然，有如災(zāi)難臨頭，眼睛骨碌碌轉(zhuǎn)動，快速跳下去，掙扎著游出小河。卻被跑在最前面的珂欣按在身下。
　　 2
　　 我的，我的……幾個孩子爭搶起來，誰都不讓，理由是大鳥落在“橋”面，“橋”是他們共同壘砌的。好處不能便宜珂欣一個人。珂欣抱著大鳥就是不放手，其他孩子氣不過，告訴了家長，珂欣才不理這些，他有一種比任何“戰(zhàn)斗”中獲得勝利而勝利的喜悅。
　　 河水清清地帶著黃土地厚重的氣息流淌在大山腳下，那清脆的聲音，仿佛就是小河獨有的語言，簡單而深刻，直接卻飽滿！
　　 珂欣不敢把大鳥抱回家，偷偷藏在爺爺放柴禾的小房子。晚上，發(fā)現(xiàn)他家院子里來了好多“客人”，原來是那些伙伴帶著隔輩留守家長。他躲在院墻下聽到他們向爺爺提出分享“戰(zhàn)利品”。爺爺一頭霧水，扯開嗓子喊他：珂欣，珂欣，你這兔崽子，惹禍了躲起來了，出來，看我不打死你！爺爺說的“惹禍”也是沖著那些圍在院子里的老爺爺們聽的。珂欣故意不出來，抱起大鳥。大鳥嚇得“啾”了一聲，身子瑟瑟發(fā)抖。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別怕！他摸著它的周身，算是安慰。當(dāng)他摸到肚皮滾燙滾燙的，肚皮下的羽毛所剩無幾。小腦瓜子思索起來：病了？正在此時，爺爺進了柴房，看到柴禾上的影子，本能地抄起一條大棍：誰？爺爺，我！爺爺聽到是孫子，扔下大棍拎起珂欣的耳朵：小兔崽子，躲柴房干啥，出來！爺爺提著珂欣出了柴房，看到珂欣懷里果真抱著一只鳥類，立刻明白了那些小屁孩帶老頭子上門所說的真實性。原來孫子逮著的是一只珍稀動物褐馬雞。
　　 珂欣把褐馬雞放在地上，爺爺特別開心，豬肝色臉上的褐斑，脖頸上的皺紋，高興的都在舞動。這種珍貴的野生動物只有晉西北大山這一帶有。也就是小河清清流過的地方。這只褐馬雞體高約五十厘米，體長1-1.1米，體重3千克，全身呈濃褐色，頭和頸為灰黑色，頭頂有似冠狀的絨黑短羽，臉和兩頰裸露無羽，呈艷紅色，只是尾巴耷拉著，樣子很害怕。爺爺高興的是可以捉到黑市場賣好價錢。他為孫子藏柴房躲過那些討便宜的人們而高興，自己可以獨吞。那些有錢的人為了滿足虛榮心，用褐馬雞做標(biāo)本，用于裝飾品。特別是活著的褐馬雞，一只賣到五百元。
　　 爺爺一生大山生存，對于各種飛禽走獸的特性就像教孫子背三字經(jīng)：褐馬雞翅短，不善飛行，兩腿粗壯，卻善于奔跑。怎么讓孫子輕易逮著了？生病了還是哺育雛子？可能是哺育雛子，每到春夏，正是各種動物繁衍后代的季節(jié)，褐馬雞更不例外。管它那么多干啥，賣到黑市場，嘿嘿！爺爺笑了，仿佛一張張大紅鈔票溜入腰包。爺爺一生幸苦勤勞，但最貪小便宜，哪怕是針眼那么頂點的錢他都看得起。
　　 “爺爺，它怎么不吃飯啊，會不會餓死？爺爺，它肚子發(fā)燙，是不是病了？”
　　 珂欣的話讓爺爺確定他的猜測是對的。他抱起瑟瑟發(fā)抖的褐馬雞，看到嘴角嫩黃的絨毛，摸摸滾燙的肚子，判斷剛剛孵化出雛子，是一只初為母親的褐馬雞?？上?，可惜！爺爺搖頭。
　　 珂欣把爺爺平時買來的藥水涂在褐馬雞肚子上，可它就是精神不起來。噢！它一定是餓了？把爺爺買的好吃的拿出來，還是不吃，眼睛骨碌碌地不停的轉(zhuǎn)動，脖子的羽毛一張一合，顯然是喘氣。珂欣把餅干喂在它嘴里，它不住地甩腦袋，爾后，干脆把頭藏在翅膀下。珂欣著急了，俯下頭，鼻子尖貼近它的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我們做好朋友，你就放心吃點喝點吧！等你病好了，我?guī)闳バ『佑斡?，潑水！珂欣小嘴兒咧開，他幼小的心靈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滿足感。喜好小動物是每個兒童的天性，珂欣更不例外，他做夢都想擁有自己喜歡的“小伙伴”。哪怕是一只野鴨，一只小兔、小松鼠。可他從未奢望擁有一只漂亮的大鳥。
　　 “珂欣，褐馬雞不是病，涂藥水沒用?！睜敔斈闷鹚幩?。
　　 “那它怎么了，爺爺？它肚子下光光的，不疼嗎？”
　　 “說了你也不懂，它孵化雛子所受的苦，就像你媽媽十月懷胎生你一樣幸苦?！?br />　　 “爺爺，它做媽媽了？”
　　 “是啊，皮毛粗糙，賣不了大價錢，也能賣個好價錢?！?br />　　 “爺爺，你要賣它？不，不，我不！大鳥是我逮回來的，我要養(yǎng)著它，陪我玩！”
　　 “養(yǎng)又養(yǎng)不活，你怎么玩？好在是活物，也能賣好價錢?！睜敔敽谥樂磸?fù)說。
　　 “養(yǎng)又養(yǎng)不活，賣得好價錢”。二者對于眼前的褐馬雞都是致命點。珂欣幼小的心靈仿佛由春天的朝氣蓬勃一下子轉(zhuǎn)入寒冬之枯槁凋零。
　　 “傻孩子，褐馬雞是稀缺動物，賣了爺爺給你買好吃的。”
　　 “不，不，??！”珂欣捂上耳朵大叫，“爺爺，我不答應(yīng)，要賣把我也賣了！”
　　 “臭小子，人怎可和動物比，你是人，它是畜生！”
　　 “它好可愛啊，你們大人為什么要傷害它，為什么？老師常常教育我們愛護小動物，不傷害小動物，老師說它們也是大自然的一份子?！?br />　　 無論珂欣怎么哀求，爺爺真是吃了石頭——硬了心！還說誰逮著都不會放過它。人類好可怕啊！珂欣哭了：就是養(yǎng)不活也不能讓爺爺賣了，想到小褐馬雞失去媽媽一定很難過。他的媽媽常年打工，明明知道有媽媽疼，可還是夜晚在被子里偷偷哭過好幾次。一群活潑可愛的小褐馬雞，失去媽媽的呵護，它們會不會半夜偷偷掉眼淚？都是自己惹的禍。
　　 3
　　 爺爺不理珂欣，在褐馬雞身上涂起了菜籽油，為的是羽毛光滑，賣得好價錢。珂欣不敢反駁爺爺，怕爺爺又要扭耳朵。
　　 我國雖然是法治文明國家，可那些販賣野生動物的家伙很狡猾，一旦有機會晚上偷偷摸摸在角落行動。珂欣記得爺爺幾次把野兔下夾子夾回來，被夾住腿或半個身子的野兔在拼命掙扎，夾子砰砰地拍打出聲音，還不斷發(fā)出哀嚎。爺爺拿起棍子朝野兔猛擊，夾子下面一灘濕漉漉的鮮血，整個夾子在顫抖。
　　 每年小河清清，流水嘩嘩，枯枝發(fā)芽，褐馬雞選擇最安全的地方啄草建窩，它們忙碌著，不知疲憊地忙碌著。忙著孵兒育女，忙著為大自然增添色彩。它們特別聰明，一般白天不會亂叫，一只獵狗，一個獵人都是它們的生命威脅。
　　 聽！夜靜人深發(fā)出“咕，咕，咕”的叫聲。珂欣聽到了，一定是小褐馬雞哭著喊媽媽。
　　 爺爺睡前最后看一眼褐馬雞，自言自語：“打到網(wǎng)的雞，死了不能跑，呵呵！”他用平時的雞籠把褐馬雞封鎖起來。爺爺不一會傳來鼾聲，珂欣躡手躡腳起床，點燃一支蠟燭，看到褐馬雞蜷縮在籠子里，好像寒冬冷得打顫。珂欣抱它，它驚得抖動翅膀躲縮，望著珂欣，仿佛哀求討?zhàn)垺?br />　　 一個雙腿打顫的小男孩站在一輪巨大的月下，月亮像神秘的雙面神伊阿諾斯，把光明與黑暗同時呈現(xiàn)給這個小男孩?？吹剿举|(zhì)的善良像河水一樣流淌，也看到他內(nèi)心的恐懼遍布心靈。月光下的山坡顯現(xiàn)出超凡的寂靜，這個雙腿打顫的男孩就是珂欣。他屏住呼吸，腳步輕輕，此時，蟬蟲尚在夢中，唯獨小河高亢嘹亮的曲調(diào)仿佛為他壯膽。
　　 “褐馬雞，快，快回家去吧！”他放開褐馬雞的同時，用一條小柳枝趕它走，“快，快！”
　　 “咕，咕，咕”褐馬雞陡然站起來，站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有了心靈回響，誰言動物不懂恩？動物也有它們表達情感的語言，只是，需要一顆玲瓏剔透的心境去領(lǐng)會。
　　 嘩啦啦，嘩啦啦——幽靜的山谷中清清河水流動的聲音。用心傾聽，仿佛聽一個美麗的傳說，聽一顆童真之心穿過時間的空間入侵到成人世界。也許，他們會感動，也行會木然，也許會覺醒，這些復(fù)雜的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混合在一條小河的無私清澈和蓬勃生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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