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來廣東度五一，有早茶的成份。一壺老茶，幾份點心，有緣人三五，尋常的閑談，可以從早上到午前，閑閑散散的，假日就在這樣閑暇的氛圍里得自在。同時我亦覺得這氛圍頗具漁樵閑話的興味。世上事不如人意者往往十之八九，居然傷風熱感，只好宅住所了，吃藥、喝水、進少許糜粥，人為適度的半饑餓狀態(tài)，權當減肥，亦佳。幾天下來，妻說清瘦了一些，我亦感覺身體沒有以前那么重濁了，能否醒悟我今后的生活要謹戒自己的口腹之欲則不得而知矣。昨天身體稍許恢復，忍不住去早茶了，口腹之欲的謹戒卻似乎很是自然的事情，仍能保守半饑餓的狀態(tài)。在我看來雖不能僻谷，使自己處在適度饑餓的狀態(tài)也是很有意思的。
　　 同樣的福不可以天天享用，或恐養(yǎng)成習慣，當享福成一種習慣就不是福了，人是要懂得惜福的。所以今天不早茶，樓下有幾家早餐，揀一處吃吃即可。見有上海老餛飩店，簡約干凈，便進去了。早八點，尤其節(jié)假日，即使早餐亦少有光顧者，人們尚在睡夢，廣東的風俗人情，不足以為怪的。普通小店鋪，倚墻壁左右齊整遞次的各三張小桌，其后小柜臺，有人正坐著低頭包餛飩，像學生做作業(yè)的樣子，認真極了。從小平頭知是男店主，偶亦回過頭微笑地望望玻璃后做廚房的女店主，女店主亦默契一笑，他們便這樣做他們的事，而世界亦真單純到只他們倆個人了。典型的夫妻店，看上去都三十左右，男店主若穿上民國長衫倒真有幾分風度，女店主儀態(tài)清婉簡直江南女子。店鋪成就他們的戲臺，用人間煙火氣息演繹仿佛游園驚夢，一段他們自己的昆曲，因而店鋪亦華貴了。
　　 妻要了兩份薺菜餛飩?？赡芟胍容^吧，因為在家她亦曾用薺菜餡包過幾回餛飩，雖清香可口，尚有待提高的意思。妻埋怨菜市的薺菜沒有她自己去郊外田畈采摘的清香，其實每次盤里的薺菜我是連菜湯都不肯放過的，因為那薺菜的清香。知堂先生在《故鄉(xiāng)的野菜》里也聊他的妻北平菜市竟然買到了薺菜，由是聯(lián)想浙東的野菜與風俗來，淡淡的懷鄉(xiāng)病惟知堂先生有此妙筆，愈淡而愈濃，讀《故鄉(xiāng)的野菜》有如到苦雨齋品一杯知堂先生的苦茶了，誰謂荼苦，其甘如薺？便到柜臺旁問薺菜事，店主停下手中工作，抬頭稍羞澀的微微一笑：“上海轉運來。”藍青官話里有吳地的口音。
　　 餛飩不止因它溫軟清香的可口好吃，單就它名字的“餛飩”，諧音混沌，便具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特色了，仿佛太上之道，仿佛天地生成之前，只一碗沸湯氤氳的狀態(tài)，而我們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品吃，卻又有云吞之相，所以餛飩在有些地方又稱它“云吞”，妙極了。在我的家鄉(xiāng)，餛飩又叫清湯，亦很有意思的想象。清湯寡水，從前用來形容生活的清貧。但現(xiàn)在用它，口腹之欲能戒到清湯寡水，我以為作為養(yǎng)身之道是大有益處的，由是讓我處半饑餓的狀態(tài)，便不止減肥了，尤為重要的在于可以減我欲望。人終究要做減法的，所謂減法不止外在人和事，至為要緊的是對自身的減法才是真減法。減成僅一碗清湯一碗餛飩似的，溫軟清香，宜人宜己，也算是對自身的一番造化了，清貧亦一種境界。
　　 “這碗餛飩你吃得也夠年深月久了吧?！逼奕⌒ξ遥器锏纳袂?。
　　 我亦裝一臉茫然，說道：“不會吧，混沌非時間所能表達的。”
　　 “我看你就一碗餛飩?！?br />　　 “混沌好，道可道非常道也。”
　　 妻微信買單，起身攜我走。出門的時候我回頭望望，見那對店夫妻亦如一碗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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