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炊煙牽動了云的思緒么？那突然暗下來的天際，用一種絕望的灰黑捂緊了嘴。胸口的壓抑，一陣接一陣地襲來。豆大的汗水砸在地上，讓大地都疼得皺眉。雷鳴挑釁著，一句高過一句。那隔著窗簾劃過的帶著嘲諷的狠厲，一點(diǎn)一點(diǎn)摧毀著她的毅力。就快要忍不住了么？風(fēng)拍著她的肩膀安撫著。雨終于漸漸地小了，仿佛誰隱忍地抽泣。
　　 小華在一片漆黑里摸索著，摸索著，“媽媽！媽媽！”她好像聽到了小月亮的呼喚，那是她可愛的女兒，還不滿周歲的哭泣。她好像聽到了女兒的聲音，越來越弱。她想為女兒擦一擦淚，可是突然就沒了生息，她一陣慌亂。
　　 “不——”她終于抓住了女兒的手臂，可是為什么女兒沒有笑，也不再哭泣？“莫非我這是真的死了？”小華皺了皺眉，在心里不甘著“終究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么？”突然，是什么刺痛了她的眼睛，一個模糊的身影在眼前越來越清晰。
　　 “醒啦，醒啦……”七嘴八舌的聲音傳入小華的耳朵。
　　 “小，小華你終于醒了。”小魏一邊皺著眉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輕拍著，一邊激動地說。此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抓住的并不是女兒的胳膊而是小魏的手。那是她們化驗(yàn)室的二班班長。一個黑黑的小胖墩兒說話總是結(jié)結(jié)巴巴的。
　　 “姐姐，姐姐，你嚇?biāo)佬∶妨??！蓖绽锵裰恍÷槿竾\嘰喳喳笑鬧個不停的小梅，此時哭得像個淚人“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嗚嗚?！?br />　　 小華松開抓著小魏的手，想抬起胳膊擦擦小梅臉上的淚水。“我這是？”她動了一下，頭有點(diǎn)疼。臉上還有一點(diǎn)火燒的感覺，辣辣的，像誰拿著一排排針同時刺扎。
　　 “主任讓你去庫房領(lǐng)硫酸，配測試液，誰知道你抱著硫酸瓶剛放到化驗(yàn)桌上，瓶塞就自動飛了出來，還飛你一臉硫酸，我和魏組長就趕緊把你摁到洗手池上給你沖洗，結(jié)果我回頭想找蒸餾水給你洗眼睛的時候，你就滑倒了，還暈了過去，嚇?biāo)佬∶妨??！毙∶氛f著又哭了起來。
　　 “哭，哭包，你，你能不能停，停一會兒，先跟我把，把她扶到椅子上坐著？”魏組長一邊攬著華的頭，一邊皺著眉頭說?！靶?，幸虧在硫酸上頭還有，有一層油，要，要不然今天你，你可真毀容了。”
　　 “哦哦。”
　　 小華一邊在小魏和小梅的攙扶下坐在椅子上，一邊看了看自己剛才躺下的水泥地板和眼前石桌上擺放的天平、蒸餾水桶、各種溶液、還有一瓶開口的濃硫酸。她記得自己明明是掉進(jìn)了揭井里，她拼命地呼救，可是井蓋在她掉下去的一瞬又蓋得死死的，她好不容易把井蓋弄開，可是下了三天還在連綿不絕的雨，讓她的呼救聲淹沒在了匆忙的流水里。直到她筋疲力竭的時候，突然感到頭上有一片陰影正一點(diǎn)點(diǎn)籠罩，她努力把手伸出去，好不容易摸到了，是一只停下的腳，她深吸一口氣想要最后呼救，卻再一次掉進(jìn)了井里，就這樣擦著死亡的邊緣，借著閃電劃過那稍縱即逝的光，她看清那一張笑著放大的臉，那是張奎張調(diào)度，她永遠(yuǎn)不會忘記，她那所謂的本家叔公和善的外表下那張坑坑洼洼布滿陷阱的臉。她慢慢閉上了充滿恨意的眼，她不甘，一點(diǎn)都不甘心，她發(fā)誓，如果給她一次重生的機(jī)會。她絕不會放過那人面獸心的家伙。她用最后殘留的一點(diǎn)意識詛咒著?，F(xiàn)在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吶喊么？一切都回到了她剛進(jìn)廠的樣子。
　　 三年前的六月十三，那一聲驚雷，震碎了她所有的美好。窗外的雨像瘋了一樣宣泄著，小華抱著出生不滿一個月的女兒來回走著哄著，今夜也不知是怎么了，往常下午六點(diǎn)老公就下班了，現(xiàn)在都十點(diǎn)了。他還是沒有回來，桌上的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往日哪怕他加班也總會給家里打個電話的，何況他明知道月嫂今天有事請假了。他早上走的時候還說了今天無論如何不加班，一定早早回來的?？墒堑浆F(xiàn)在，人沒回來，電話也不接，女兒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氣爸爸說話不算話，從下午七點(diǎn)哭到現(xiàn)在，整整三個小時了，不睡也不吃。真怕把她的嗓子哭壞了。
　　 “寶貝對不起，不是不愛你……”突然手機(jī)響了，小華趕忙用一只手抱著女兒，用另一只手按下接聽鍵。這是老公的專用鈴聲，“哼，”她怨氣地哼一聲，正準(zhǔn)備數(shù)落幾句。
　　 “是強(qiáng)子媳婦么？”一個男人緊張又焦急地問。小華一聽不是老公的聲音。一股不詳?shù)念A(yù)感從頭驚到腳。
　　 她哆嗦著“你，你是……”此時女兒好像也哭累了，聲音小了下去。
　　 “我是化工廠的調(diào)度，張奎，強(qiáng)子他叔，我們馬上到你家門口了，你收拾一下跟我們?nèi)メt(yī)院?！?br />　　 “去，去，去醫(yī)院？”不等小華問為什么，電話就掛了。女兒此時卻安靜了下來，好像睡著了，屋里的燈閃了兩下，一點(diǎn)點(diǎn)暗了下去，只是沒有熄滅。隱影中她好像看到了丈夫小強(qiáng)緊閉著雙眼，難受地呻吟著。她渾身癱軟著，那種不好的預(yù)感越來越強(qiáng)烈，她告訴自己一定要鎮(zhèn)定，可是渾身哆嗦著，差一點(diǎn)把懷里的孩子掉地上。
　　 半個小時后，她用雨衣把女兒包好，自己卻淋成了落湯雞。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醫(yī)院太平間里那個泛著一陣陣難聞的氣味，雖然經(jīng)過了處理，但還在呲呲冒著泡的是早上跟女兒說晚上回來給她媽媽做烏雞湯的那個深愛著她們的強(qiáng)子。
　　 這一刻，她仿佛忘了哭，看著眼前一群穿白大褂的，還有這一群穿著藍(lán)耐酸服的，她像瘋了一樣揪住眼前那個上來拍了拍她肩膀，想要安慰她幾句的自稱是強(qiáng)子他叔的男人“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大半夜讓我們娘兩個來這里就是為了嚇唬我們是不是？你說，你說??？”
　　 “強(qiáng)子媳婦，強(qiáng)子媳婦，你聽我說?！睆埧M量小聲地安撫，以為這樣小華就能平靜。
　　 “送我回去，送我回去，”小華甩開張奎放到她肩上的手，“我老公該下班了，對，下班了，我的女兒，我女兒呢？”她四下里找著。
　　 “在這，在這兒?！睆埧牧伺男∪A懷里安靜的睡著了的小家伙。
　　 “乖女兒，乖女兒，我們回家找爸爸，不怕啊?！毙∪A摸摸女兒的小臉，又用自己的衣服把女兒往嚴(yán)實(shí)地裹了裹，沖進(jìn)了黑暗里，像失了魂的云在風(fēng)中跌跌撞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再一次感覺到悲傷的時候是女兒的一聲歇斯底里的哭喊“哇——”像一道驚雷炸響了夜空，打破了這個山溝的寧靜，接著東一聲西一聲，全村的狗都開始狂喊，這樣的嘶吼在風(fēng)雨中穿梭著，是那樣的詭異。
　　 小華看著明明滿屋子的人，卻空蕩蕩的。那種絕望的恨讓她忍不住想要把眼前的一切摧毀，可是襁褓中的女兒努著小嘴滿眼含淚的祈求著。她的心亂了，亂的像那窗外紛擾的雨絲。慢慢地她抬起頭，張了張嘴，又咬緊雙唇，不讓自己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怕驚了好不容易安靜的雷聲么？此時的雨默默地啜泣著。
　　 “強(qiáng)子媳婦，對不起。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吧！我們盡量滿足你?！睆埧磉呉粋€微胖的女人遞上一塊兒手絹為小華擦著淚。她知道，那是銷售科的科長，張奎的相好。
　　 強(qiáng)子是在快下班的時候幫著卸硫酸，結(jié)果剛登上罐頂，突然腳下一滑摔了下來，硫酸流了一地，送貨的司機(jī)甚至來不及呼救，傻傻的，直到強(qiáng)子最后的慘叫驚動了整個廠區(qū)。110、120在大雨中就像穿梭的閃電，打撈著絕望和黑暗。
　　 此后的陰雨中，十萬，就十萬，賤賣了小華和女兒余生的甜蜜。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那些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的，說是血親的族人像雨砸在地上濺起的水花，密密麻麻的擠滿了屋子，他們像小丑一樣叫囂著。血染的人民幣刺痛了小華的雙眼。她再也挺不住了，那些族人像極了六零年投胎的餓鬼，敲打著鍋碗瓢盆。他們美其名曰說是照顧她的一日三餐，為她聲張正義，為了保護(hù)她。她已經(jīng)無力去想，自己脆弱的就像今夜的最后一朵烏云，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卻遲遲等不來一縷微風(fēng)，就那樣凌遲著。
　　 “十萬就十萬吧，與任何人沒有關(guān)系，這只是他的喪葬費(fèi)?！毙∪A咬著唇在處理協(xié)議上簽了字。
　　 下了一個月的雨終于有要停的意思了，黑暗里透著一層灰蒙蒙的光。小華去城里買了最好的西裝包裹著那個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腐敗的味道，卻不再冒泡的蜷縮的物體下葬了。除了靈車，空蕩蕩的只有她抱著比任何時候都安靜的女兒。
　　 雨似乎也怕這離別的痛打擾了女兒來不及長大的夢，輕悄悄地滴在她的身上，滑落到女兒臉上，像極了老公把手指放到女兒唇邊逗女兒的模樣。女兒閉著眼睛用小嫩舌舔著唇邊，偶爾“哇”的一聲，跟著身體一哆嗦，眨巴眨巴嘴，又睡了過去。心上的疼被連日來的雨水沖刷到四肢百骸，長時間的浸泡，涼了，也麻了。
　　 盡管孩子還太小，可是為了生活小華不得不把女兒托付給繼母，她必須去上班。小華本來就是化工廠的化驗(yàn)員。她和強(qiáng)子就是在化工廠認(rèn)識的，那時候他們是同一批來的，她被分配在化驗(yàn)室，強(qiáng)子在成品車間。一個父母早亡，一個爸爸常年在外打工，跟著繼母生活。她每班都要去成品車間取樣，有時候他也會送過來，這樣他們慢慢的熟悉，話漸漸的多了起來，他們戀愛了，不顧繼母的反對結(jié)婚了，他們過的很幸福，盡管強(qiáng)子的條件沒有繼母托人給她介紹的供銷社那個人的條件好。他們從家徒四壁結(jié)婚到現(xiàn)在，三年的時間，憑著兩人的雙手，下班后自己打石頭、撿磚頭、撿爐渣，蓋起了小二樓。村里的人都開始看紅了眼，從來不來往，哪怕強(qiáng)子父母去世都沒見過的張奎張調(diào)度，第一次在下班的時候找到了強(qiáng)子和小華，說他是他們的叔叔，讓他們有事找他。說強(qiáng)子爸媽不在了，他會代替爸媽照顧他們……
　　 時間就是一把磋磨人的鈍刀。
　　 小華再次上班后的第二天，雨徹底停了，陽光涼涼的，她還沒有從強(qiáng)子的離去中走出來，她總是忘了孩子放在繼母那里。抱著硫酸的一剎那，突然覺得女兒該睡了，搖晃著拍了拍。
　　 上一世，就是這段時間，張奎看她總是想孩子想的精神恍惚，就建議她把孩子安排在了廠區(qū)托兒所，在廠后門不過百米的地方。說這樣即使上班，得空她也可以去看看，下班再抱回家。而且從強(qiáng)子不在了，張奎有事沒事就在她身邊晃悠著，偶爾也往托兒所跑。小華慢慢地安靜了下來的時候，張奎就忙著給她介紹對象，都是他們家親戚，有喪偶的、有離異的、也有年齡大的、條件不怎么樣的，說是她還年輕，孩子那么小，一個人太辛苦了，不如招一個進(jìn)門。還有幾次甚至跟她說他丈人家那邊有個遠(yuǎn)方的親戚沒孩子，想領(lǐng)養(yǎng)個女兒。小華拒絕了幾次以后，他不提了，倒是他那傻兒子（其實(shí)也不是實(shí)傻，就是腦子不夠用的那種）連幾天都在下班的路上糾纏她，有一次她不得不報(bào)警。
　　 這樣又過了一個多月，慢慢地，小華終于從強(qiáng)子離去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女兒身上，對于別的她從來不用心去想。有一天張奎家那傻兒子又?jǐn)r住她，她拿出手機(jī)就要報(bào)警，那傻子卻說“別給臉不要臉，等你嫁給了我，再把那小掃帚一送人，你和你那死鬼的賣命錢還有那小二樓就都是我的?！毙∪A氣的用石頭把他搥走了。那天張傻實(shí)實(shí)在在的被他開了瓢。
　　 上一世，也就是那件事之后，張奎的狠厲，讓她來不及防范，就和女兒在他們的設(shè)計(jì)中去找強(qiáng)子團(tuán)聚了，閉眼的一瞬，她聽著張奎說她的女兒是他讓托兒所的人在大冷天開了一天窗戶大掃除，才使得小月亮高燒不退沒救的，廠里的托兒所代管的都是兩三歲的孩子，幾個月大的也只有她孩。她也是他在那天銷售科長，就是之前那個去過她家的胖女人家暖房時在她喝的可樂里加了味精，她才會控制不住自己，然后他的傻兒子順利地跟她生米煮成熟飯，氣的她爸和繼母跟她從此斷絕關(guān)系，而她不得不為了名聲和張傻子結(jié)婚。別看那傻子腦子不夠用，卻仗著他爸是廠里調(diào)度，四處霍霍還天天賭博，而且常賭常輸，欠了一屁股債。所以她死后，他們賣了她的房子連同那十萬塊錢全都給張傻還了賭債。
　　 小華回想著，那天銷售科長家暖房，晚上下班后大家都去隨禮，席間小華喝了一杯就有點(diǎn)頭暈，張奎讓胖女人給她摘了個街門口的桃子吃，說是解酒。別說那桃子還真的很甜，只是她還沒吃完頭就感覺更暈了，她以為是近來又上班又帶孩子，沒吃好休息好貧血了，后來張奎說送她回家，張奎一向待廠里的人都很和善，大家并不知道他有多壞，何況他逢人就說自己是強(qiáng)子的叔叔，強(qiáng)子不在了，多照顧小華和孩子也是應(yīng)該的。大家繼續(xù)吃著喝著，路過小賣部的時候張奎還給她買了一瓶可樂。小華再次醒來的時候就和那張傻子躺在一起，赤身裸體的，她咬著牙不敢聲張，“寡婦門前是非多”。她攥緊了拳，她想殺了他，可是張傻拎著小月亮陰惻惻地笑著。她妥協(xié)了。她萬萬沒有想到，張奎一家的無恥她翻遍了整個中華大辭典都找不到一個貼切的詞形容。張奎找了她的爸媽，她能想象到他都說了什么，才讓爸爸連解釋都不聽就跟她斷絕了關(guān)系。
　　 她忍氣吞聲的嫁給了張傻，可是，他們要的從來都不是她，哪怕她真的是廠里的廠花，他們要的只是財(cái)產(chǎn)，強(qiáng)子唯一留給孤兒寡母的那點(diǎn)財(cái)產(chǎn)。
　　 還好天可憐見，她重生了，這一次她決不能讓他們得逞。小華眨了眨眼睛，她知道上一世，這件事后雖然沒有被毀容，但畢竟是硫酸熏了眼睛，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太好，視力開始下降。可是，這一世，她看得清清楚楚?！爸x謝，謝謝你們。”小華由衷的感激著。她知道明天張奎就會建議她把女兒送到廠托兒所，她絕不會再被他的花言巧語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