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勇是個手藝人，剃頭刮臉，一把刀玩得嫻熟自如，他非常喜歡這個工作，叫人低頭人低頭，叫人仰臉?biāo)偷寐榱镅銎饋睃c兒，拿捏著人家的腦袋，沒有不聽話的。剃刀所到之處，那些個長短不一亂如雜草的頭發(fā)被腰斬，發(fā)屑紛紛跌落，一種除之而后快的感覺油然而生，太爽了，領(lǐng)導(dǎo)別人的感覺也不過如此吧。
　　 在他的眼中，社會就是一個大柴垛，他就是最下面那個層次，既要死撐硬抗來自中上層的層層排擠和壓力，又要忍受底面的潮濕和陰暗，想要出頭之日那更是百年難遇。心中有太多的怨恨得不到宣泄，比如趕上了文革，失去了知識改變命運的機(jī)會；又比如遺傳了父母的身高，害得他對誰都要仰視；再比如同齡的姑娘都自命不凡，寧可嫁土坷垃里刨食的莊稼漢，都不愿和他這個手藝人見上一面。最讓人頭疼的是理發(fā)店的悄然興起，他們在店里隨時恭候，洗發(fā)，精剪，染色，電推子，電吹風(fēng)，把頭發(fā)燙得曲里拐彎的，卻深受廣大人民群眾的歡迎和喜愛，像他這樣帶著鍋燒水?dāng)[攤剃頭的人越來越?jīng)]市場了。為了留住顧客，他越發(fā)小心翼翼地招待，誰都不敢怠慢，他的圍布總是干干凈凈，沒有污漬，毛巾潔白如新，沒有異味，他提供的洗頭水不熱不涼，溫度剛剛好，誰家有行動不便的老人，只需打個招呼，便帶著工具上門服務(wù)，無論跑了多少里地，并不多取分文。
　　 大勇自然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小時候，父母不敢短他的吃喝，巴望著他多吃點兒，長高點兒，被說得急了，“不是我不想長高，那是天太高了呀”，此話語出驚人，隨得一雅號“恨天高”。說恨天高活得不自信緣于他的家庭，你還別不信，一家人站在一起就是個小人國，都是一米五左右，高的也就一米五七、一米五八的樣子，這身材找媳婦舍錢砸都不一定砸得住，兄弟四個卻只有一個妹妹，換親也顧不過來，所以一家人相比其他家庭多付出了幾倍的努力，村里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他家人總是屁顛屁顛地跑去幫忙，不怯力氣，爭著干又臟又累的活兒，老父親帶領(lǐng)一家老小起早貪黑侍弄那幾畝地，輪番種煙葉，西瓜、甜瓜，甜秫桿，花生等各種費心勞力的經(jīng)濟(jì)作物，意圖多掙個辛苦錢，把孩子們的婚房都蓋起來，也攢點兒底氣不是。恨天高則意圖再長高點兒，長褲褪蓋著大半個腳面，隱藏著腳上的高跟鞋，別人的褲子爛屁股爛膝蓋，他爛褲腿兒，每走一步都掃一下地面，不爛它也沒有理由啊。
　　 大勇的口袋里時常備兩種香煙，價格貴的自然是等著禮讓別人的，再點頭哈腰地給點上，悄悄摸出自己的便宜煙，陪著抽幾口，閑話幾句。臉上的肌肉都笑酸了，沒誰對他的婚事上心，既便是勉強(qiáng)見了面，也是一錘子的買賣，沒姑娘看上他，反而把他釘在了遺傳的恥辱柱上。二十五六歲的時候，大勇的母親從四川的娘家?guī)Щ貋硪粋€姑娘，總算是幫兒子完成了終身大事。川妹子證件齊全，模樣周正，叫什么碧，這個字叫出來罵人似的，鄉(xiāng)親們還真不習(xí)慣，一個新名字應(yīng)運而生，天天，她比大勇高一點兒，大勇不恨她還能恨誰？愛之深恨之切嘛。至始至終，恨天高一家對天天的來歷諱莫如深。
　　 按理說，大勇老大不小才娶上媳婦，應(yīng)該珍惜才對，恰恰相反，他變得暴躁易怒，胡攪蠻纏，動輒大吵大鬧，斥責(zé)謾罵，天天說話四川味兒特濃，說得快了更是讓人一頭霧水。恨天高懂啊，要不咋說傻大個小能人哩，他不但和天天吵得熱火朝天，還忙里偷閑給圍觀者當(dāng)翻譯。大伙兒樂得看熱鬧，懂不懂不要緊，照樣看得有滋有味。高潮處，恨天高順手抄起家伙兒，不管手里拿的是鐵鍬、鋤頭還是鋼叉都毫不猶豫地攛出去，沒砸住，拾起來再瞄準(zhǔn)，天天拔腿就跑，他在后面窮追不舍，結(jié)局往往驚人地相似，不依不饒的恨天高路遇一位德高望重的大爺，大爺三言兩語就把他說服了，他心服口服地表示感激之情，大爺，你侄子長這么大沒少叫你操心啊，還是你老有遠(yuǎn)見有格局，啥事都能看透，說話有理有據(jù)，總能說到我心里去。聽人勸吃飽飯，嘚，不追了，我聽你的。
　　 恨天高那么聰明的人咋會做傻事呢，個中原因他心里很清楚，但是不能說出來。
　　 天天才嫁過那幾天，后悔了，小兩口正給玉米施肥，一言不合吵了幾句，沒想到眨眼的功夫人就沒影了，她揚(yáng)言，絕不后悔，無奈于人生地不熟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直沒有找到通公共汽車的柏油路，眼看日落西山星輝閃耀她絕望地坐在地頭放聲大哭。天天逃走的消息引起了村民的各種猜測，出于顧慮沒有人愿意幫忙去找。恨天高一家，派了一個人到縣城的汽車終點站守株待兔，其余的人兵分幾路鉆進(jìn)玉米地又是喊又是打聽，喉嚨都喊啞了，一個個汗流浹背，一身的玉米天花和草屑，臉上，脖子上，手臂上，玉米葉子劃拉的血道子更是觸目驚心。幾小時后，精疲力竭的恨天高聽到了天天的哭聲，沒有驚喜，沒有憐憫，只有滿腔憤怒，他沖上去一番拳打腳踢，所有的憋屈一瞬間爆發(fā)，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猛獸，排山倒海，咆哮奔騰,狂風(fēng)暴雨過后，咦？打人的感覺真奇妙，積壓在心底的怨恨找到了疏泄的渠道，一瀉千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被神仙劫持，他馴服地交出恐懼，怯懦，卑微，又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蛻變，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勇猛，剛強(qiáng)，男人味道，內(nèi)心是前所未有的輕松、愜意，每個毛孔都透著舒坦，渾身上下都是得勁，再聽聽天天的哀嚎，心里是止不住的得意洋洋啊。
　　 明擺著要吃虧，從來不敢打架，今天終于打了一回，并大獲全勝，那種勝利者的自豪感不言而喻，自信滿滿。從此，恨天高一發(fā)不可收拾地愛上了打老婆，當(dāng)然他是有分寸的，皮開肉綻不可取，那是要花錢的，更不能傷筋動骨，家里地里的活兒誰干？留下個巴掌印即可，最好是有點兒青紫綠紅的挫傷，這種發(fā)泄方式高效，快捷，過癮，十分痛快，有時候沒有具體的理由，我就是想打你，個頭是爹娘給的不是錯，在外面討生活受夠了窩囊氣，回家不能再給你看扁了，況且不嚴(yán)加看管，再讓你偷跑了，我就虧大了，怕是以后再也娶不到媳婦了。
　　 恨天高是有男人味了，鄉(xiāng)親們對他卻是越發(fā)鄙夷。他爹在鄰里面前訕笑，俺大勇的脾氣老賴，在場的人連他的腔都不接。女人們說家里閨女說啥都不能遠(yuǎn)嫁，沒娘家撐腰受了委屈連個訴苦的地方都沒有，一窩老鼠不嫌臊，融入婆家生活原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天天懷孕了，依舊洗衣做飯下地干活兒，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凈凈，他朝她臉上打，誰家鍋碗不碰勺？說不到一塊兒就打？腦袋被驢踢了吧。
　　 男人眼中恨天高就是個二蛋，無理取鬧，你出去剃頭掙錢了，天天在家歇著啦？老婆咋樣心里沒點兒數(shù)嗎？
　　 打老婆那狂勁兒誰都沒得比，老實人發(fā)起火來挺恐怖的。
　　 嘁，甩出去那么多家伙兒啥時候砸中過？是天天機(jī)敏跑得快？躲得快？都說家丑不可外揚(yáng)，他倒好，玩點兒花里胡哨，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英勇無比，上躥下跳，演給誰看??？鞋合不合適腳趾頭知道，屎殼郎爬煤堆上，咋蹦跶都顯不出那一疙瘩。
　　 之前老在一起喝酒，現(xiàn)在遞我好煙我都不接，請我不也不去，天天叫我哥，這哥的臉往哪兒擱？說他好幾回了，他說他憋不住，幾天不動手，心里就憋得難受，這還跟吸了大煙一樣？分明是欺軟怕硬的角兒。
　　 大伙說著說著，話題不由自主地就跑到了四川的咸菜上，天天腌的咸菜太好吃啦，想起來就要流口水。天天為人和善也不小氣，誰去討要咸菜或腌制咸菜的方法，都不會空手而歸。她話不多，總是一副若有所失的神情，也難怪，男人的話她不敢有絲毫忤逆。
　　 第二年〔1986年〕，天天生了個男孩，計劃生育抓得正緊，這是件多么令人高興的事啊，多少家庭求之不得。她用花布拼接成一個布兜兜，把兒子系在背上，家里地里全憑她一把手。村里人見了都說四川女人真有成色，帶娃干活兩不誤，還巴明起早的，誰娶了她真是燒高香了，偏偏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村西頭有條石子路，通向古橋鄉(xiāng)政府，那里有小學(xué)、初中和高中，學(xué)生們?nèi)ド蠈W(xué)，鄉(xiāng)干部去開會，鄉(xiāng)親們?nèi)ペs會都是走這條路。路兩邊是高大的泡桐，遮天蔽日，陰森森的。天天也成了這條路的常客，她掃落葉，拉回家漚農(nóng)家肥，葉落的時候天不亮都開始掃了。學(xué)生娃通常結(jié)伴而行，如果某天掉了隊，尤其是去早讀的路上，黑黢黢的，都會這樣安慰自己，或許天天就在前面呢。他們也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你的寶寶叫啥呀？”
　　 “王百嶺?！?br />　　 “他奶奶不帶他，他姥娘也不喜歡他嗎？還是他姥娘家離這兒太遠(yuǎn)啦?！?br />　　 “對頭。很遠(yuǎn)?！?br />　　 “很遠(yuǎn)是多遠(yuǎn)？要翻過一百座山嗎？”
　　 有伙伴插嘴，“一百座山那么遠(yuǎn)就要坐飛機(jī)了?！?br />　　 孩子們有說有笑嘰嘰喳喳地漸漸走遠(yuǎn)了，天天拄著掃帚立在原地，止不住潸然淚下，“幺兒離外婆家豈止是百嶺啊”。
　　 鄉(xiāng)干部王亭騎個自行車也天天路過這里，他在鄉(xiāng)政府上班，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天天侍弄的三畝多棉花，太漂亮啦，植株不高，枝條上的棉鈴一個接一個，排得滿滿的，看上去盡是綠球球，到了吐絮期，白茫茫一片，像一片白云落在了田間。
　　 既然天天有這種技術(shù)，何不加以推廣帶動全鄉(xiāng)經(jīng)濟(jì)發(fā)展呢，王亭的建議立馬得到了各位同仁的認(rèn)可和支持，隨著手相關(guān)事宜，這一天，幾個同事下班后來參觀天天的棉花地。
　　 亭叔，你說天天家的棉桃雞蛋大小，我看你比劃得比鵝蛋都大。
　　 亭叔正比劃，“砰”，棉桃開了。
　　 一行人有說有笑，好不愜意。時近中午，烈日當(dāng)空，太陽照得人頭暈眼花，汗珠直滾，好在路旁樹枝繁葉茂，撐起一道綠色長廊，遮擋了似火驕陽。因為正放暑假，一路上少了邊走邊玩追逐打鬧的學(xué)生，樹上的鳥兒也不知道藏哪兒去了，清靜寂寥，死氣沉沉的。
　　 大老遠(yuǎn)看見地頭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再近一些，仔細(xì)看看，不對啊，這好像是歪著一個人，“天天?！?br />　　 天天不應(yīng)，破草帽蓋了半個臉，她靠著噴霧器斜躺在地上，花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衣襟上有嘔吐物，一條粘液掛在嘴角，正淌著半透明的液體?！皣槪卸玖税??！边@都晌午了還不回家，有啥想不開？這是受了多大委屈，才如此下策，恨天高你個王八蛋！
　　 幾個人從附近借來輛架子車，手忙腳亂地抬上去，直奔鄉(xiāng)衛(wèi)生院，又差人給恨天高捎信，天天喝藥了，送古橋了。
　　 接到信兒的恨天高眼前一黑，差點兒背過氣去，扶著門框穩(wěn)穩(wěn)神，老天爺哩，你這是干啥哩，天天，好好的你這、這是中邪啦？他跨上自行車一路狂奔，你不能這樣啊，我答應(yīng)你帶孩子回四川探親的，孩子不能沒有娘啊，太突然，太意外，天天，你咋想的？
　　 醫(yī)院的走廊下，亭叔看見大勇來到掐滅了煙，說出來的話顯然經(jīng)過了一番深思熟慮，“搶救過了，正在觀察，如果人醒不過來，你去派出所投案自首吧，坦白從寬，看上面這種事是咋定性的，別等著人家找上門來銬你。”
　　 “亭叔，我沒有打她呀，這幾個月我都沒動手?！?br />　　 亭叔略有詫異，繼而不屑地說，“說這有用嗎？何須動手，動動嘴就能把人逼死?！?br />　　 天吶！一記悶雷把恨天高雷得七葷八素，腦袋嗡嗡直叫，嗖地冒出一身冷汗，曾經(jīng)以為自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家之主，沒想到竟如此不堪一擊，你們居然認(rèn)為人是我逼死的，這，這屎盆子扣得恰如其分，沒準(zhǔn)兒還會死無對證。
　　 “幾個月？上上月鄉(xiāng)領(lǐng)導(dǎo)視察麥?zhǔn)涨闆r，你舉把掃帚追得天天滿場跑，你可忘了？那個婦聯(lián)主任咋開導(dǎo)你的？”
　　 這我怎么能忘呢，那個大姐對天天深表同情和關(guān)懷，這都改革開放了，婦女社會地位提高了，咋還有這種情況？大勇啊，媳婦到咱家咱應(yīng)該善待啊，將來你妹出了門婆家人打她你愿意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就你這樣的家風(fēng)，誰還敢給你的那些兄弟說媒哩。夫妻間要相互體諒，相互包容，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遇事多溝通一下，不要沖動，都是你的理，難道都是天天的錯？要想公道打個顛倒，是不是？像天天這樣勤勞能干的女人你打著燈籠哪兒找啊，知足吧。
　　 這番話正擊中七寸，恨天高耷拉下來腦袋，許久無語，他做夢都希望身高不是短板，弟弟們都能成個家，原來自己所追求的與事實背道而馳了。天天當(dāng)然不錯，言聽計從，識大體，明事理，前些日子二弟商量定親時，她直接許了女方所有喜被用的棉花，解除了后顧之憂，皆大歡喜。
　　 “那位大姐批評我之后，我就改了，沒有跟天天生氣，這是真的?！?br />　　 “這事得講證據(jù)，空口無憑，你好好想想?！?br />　　 恨天高眼睜睜地看著亭叔離開，不知所措，失魂落魄地來到天天的床位，監(jiān)護(hù)儀看不懂，但知道吊瓶里的水還有很多，他順著床腿蹲下去，縮成一團(tuán)，臉埋在雙膝之間，淚水汩汩從指縫間流出。
　　 “是天天家屬吧？”一個女醫(y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引到了辦公室，“你也不用太擔(dān)心，現(xiàn)在她生命體征平穩(wěn)，已無大礙。送來時農(nóng)藥味很大，確實有中毒跡象，好在剛才他們來時帶著藥瓶，使我們的搶救工作迅速而對癥，但給她洗胃時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東西，一點兒食物也沒有，所以也不排除饑餓，疲勞，中暑這方面的因素?！?br />　　 “噴霧器漏水，沒舍得換新的?！焙尢旄哐矍耙涣?，發(fā)掘到了原因。
　　 啪，啪，女醫(yī)生氣得直拍桌子，“開玩笑吶，農(nóng)藥是會揮發(fā)的，天熱出了汗毛孔張開，毒液滲入同樣能要人命，就沒有一點安全意識，一個噴霧器值多少錢？她可是你的家人，你的老婆，在酷暑、饑餓中趕著干活兒，大中午啦，是頭驢也得歇歇晌加把料，這是個人啊，一條人命啊，幸好有人看見，搶救的也算及時，否則這個人就不說了，你想干啥哩，就是買不起噴霧器？人在做，天在看，想看看法律會不會治你的罪？”
　　 我啥都不想，只想天天快點醒過來，我把錢交出來，叫她當(dāng)家。
　　 王大勇，你就是個混蛋，既然你千方百計地阻攔不愿她離開，為何不珍惜她，明知她手無分文，噴霧器漏水的事給你說過不止一次，你壓根就沒有往心里去，這種事你也等著她求你嗎？自以為是地裝男子漢裝著裝著就不知道自己是誰啦，你就是個跳梁小丑，滑稽搞笑，不是別人要看你笑話，是你主動讓別人取笑，為了博取眼球你耍不完的把戲，你活給別人看，你牛給別人看，卻一次又一次傷害了最親近的人，讓自己成了一個笑話，天天不與你爭高下論短長，給足了面子，你為了自己所謂的臉面活在虛偽之中，煩惱郁悶，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瓜娃子啊。天天是在疲勞，饑餓，天熱的情況下中毒的，免疫力低下，能不能扛過去，還是個未知數(shù)。
　　 來探望天天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都說好人慘遭厄運，老天爺會睜開眼的，并沒有去指責(zé)大勇，大勇心里反而拔涼拔涼的，如芒在背，你們連唾棄我的心思都沒有了？不免越發(fā)慌恐，焦慮。天天醒來時已是深夜，才伸了一個懶腰，發(fā)現(xiàn)這是在醫(yī)院，男人瞪著血紅的眼睛守在床邊，驚喜欲狂，她立馬回想到了一些片段，急切地辯解道，“嶺他爸，我沒有喝藥，真的沒有，一丁點兒都沒有?！?br />　　 “沒有。是噴霧器漏水，滲入皮膚了。你總算醒過來了?！贝笥驴嚥蛔×?，淚如泉涌，“我錯了，以后我再也不會打你了。”
　　 天天聽著，眼睛里的幸福像池中漣漪那樣蕩漾開來，帶著幾分羞澀。
　　 終于，大勇孩子似的嚎啕大哭，敞開嗓子，涕淚橫流，哭聲中有劫后重生的喜悅，也有不可名狀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