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云江滾滾而去，卻帶不去珍藏在飛云江兩岸人家的悲歡離合與感人故事。飛云江上游三板橋的潘婆卻常讓我記起。
　　
　　 一
　　 我十二三歲時，常利用暑假和小伙伴去離家四五十里以外的巖門山砍柴枝，等柴枝挑回干透了賣了繳學(xué)費或補給家用。我們起早摸黑，帶著工具和飯包趕往目的地，堅持一個多月，就可以實現(xiàn)自己的讀書夢，稍有節(jié)余，可以買一包白糖燜雞蛋補補身子，還可以買幾顆糖果與弟弟妹妹分享。用自己的汗水換來的勞動成果特別甜蜜，心里樂滋滋的。
　　 一次，我們五人到了三板橋附近的山麓，就把棒柱、沖擔等工具放在溪邊路上上方的山腳，把飯包掛在樹上，就興沖沖地上山砍柴。等我們從山腰把柴捆滑到山腳時，已是中午時分，等我們沖好柴擔準備吃飯時，發(fā)現(xiàn)飯包都不見了，地上還零星地散落著一些飯粒。大家都驚愕了，奇怪？誰把飯包拿走呢？誰惡作劇？我們不約而同地向四周環(huán)視。發(fā)現(xiàn)不遠處的樹上有兩只野猴在跳躍，一只手上還提著我們的飯包。我們大聲喊：“死猴子，快把飯包還給我們！”野猴轉(zhuǎn)過頭來看看我們，搔搔頭，抓抓腳，一邊悠悠地吃著我們的飯，一邊若無其事地嬉鬧著。我們火了，就拿小石頭砸野猴，可野猴呢，不理不睬我們，管自己樂著。我們追趕著，它們逃避著。一直追到溪邊，猴子還把吃剩的飯拿去撒向溪里喂魚，隨后游泳過溪，逃到對岸溜之大吉。我們捶胸頓足，拋幾塊石頭解恨也無濟于事，只有汗水不斷地流淌著臉龐。
　　 無可奈何垂頭喪氣地回來挑柴上路。我們挑到三板橋時已饑腸轆轆，就到路邊潘婆家討水喝。以前聽寬叔說過，這家潘婆和趙公夫妻倆人很好，很多挑柴人都到他們家歇腳喝茶閑聊。潘婆每天都會燒一大鍋涼茶給過路人免費喝飲。我們踏進道坦，門口邊坐著趙公，穿著黑色短褲汗衫，頭發(fā)花白，一手拿著棕櫚扇搖著，一手拿著煙筒頭抽旱煙，煙霧裊裊，甚是悠閑。我們與趙公問好打招呼，就進屋找水喝。這時潘婆聽到有人來，就笑盈盈地迎出來，拿著條凳讓我們坐，叫我們歇一會兒再喝涼茶。她目光炯炯，眉目慈祥，頭發(fā)烏黑，挽著發(fā)髻，身材魁梧，大約一米七五高，穿著灰色女款大襟衣，青色褲子，赤著大腳板，腳板上沾滿了泥，就知道她剛從田地上勞動回家。我想，年青時的潘婆肯定是個大美人。潘婆一邊從彌勒蓋里拿出針線穿針引線準備補衣服，一邊詢問：“你們這么小就出來挑柴，真懂事，到大山挑柴很危險，也難為你們了。你們是哪里人？”我回答：“富岙山人，挑柴賣出錢繳學(xué)費讀書?！薄罢媸呛煤⒆樱兄練?，山里的孩子只有讀書才能跳農(nóng)門，有好的未來啊！”我問：“潘婆，您今年多大了？身體這么硬朗，還能穿針引線，頭發(fā)還這么烏黑?！迸似艊@息說：“唉，老了，時間過得真快，今年七十歲了?！薄芭叮夷棠桃财呤畾q了，可頭發(fā)花白，眼睛花了，穿針引線干不了，都叫我們穿針了。可我奶奶是小腳，被裹腳的，行動沒有您方便。”“我是被父母溺愛才躲過一劫。你們吃過中飯了嗎？”我本想說“吃過了”，可弟弟卻帶著哭腔說：“還沒有吃，我們的飯包都被野猴搶走了！”“這野猴也真可惡，常來我這兒偷桃吃。你們先喝碗涼茶，茶在大鍋里，自己舀。我燒飯給你們吃?！薄安灰灰?，不要忙，我們不餓?！备改负苄【徒逃覀儾灰o人添麻煩，不要接受陌生人的東西。潘婆著急說：“那你們到屋后摘桃吃吧，我們也吃不了，你們不摘，遲早也被野猴偷光，別餓壞了！”說摘桃子，我們就猴急去摘桃子了。只見屋后山一大片桃林，棵棵都長滿桃子，隨風(fēng)搖曳，令人垂涎欲滴。有的已經(jīng)紅軟，我們迫不及待地不洗就啃了幾個。我對伙伴們說：“少吃幾個，別貪心，桃子會逗痧的。等會兒路上，太陽曬，流汗，喝水，很容易中暑肚子痛的，又沒有防暑藥備用?！贝蠡锒加脭r腰（圍裙）包了一袋桃子下來。
　　 洗凈桃子回屋。潘婆笑盈盈地說：“孩子們，快來吃面條！不要錢，特地為你們燒的，誰沒有遇到難處的時候，快來！餓壞了吧？”桌上已擺放著熱氣騰騰的五碗面條，有雞蛋、肉絲、青菜、榨菜夾雜著，香氣撲鼻。這是我們吃過的最好吃的面條，這面條傾注著潘婆濃濃的愛意，是沙漠里的泉水，是久旱的甘霖，是冬天的碳火。讓我們充滿活力，繼續(xù)前行。這茶，這面，這桃，溫暖著我們一生。
　　
　　 二
　　 一天正當午，我們挑著柴枝經(jīng)過潘婆門前，進屋喝茶。只見趙公在吃午飯，我問趙公：“趙公，今天怎么自己一個人吃飯，潘婆呢？”趙公應(yīng)答：“潘婆去珊溪娘家看父母了。涼茶潘婆已燒好，在大鍋里，你們自己舀吧?！?br />　　 我們喝完茶，趙公也吃好飯。我問：“珊溪是大地方，潘婆怎么嫁到您這山頭旮旯里的呢？”
　　 提起這話題，平時好像少言寡語的趙公就打開話閘，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娓娓道來。
　　 潘婆是珊溪人，上有三個哥哥，她最小。父母在自家開雜貨店，家境還算不錯，讀過幾年私塾，認得幾個字，幾個哥哥自立門戶后，父母年紀大了，就幫父母打理店鋪，也幫家里干些家務(wù)。可因為家里只有一個女孩子，父母從小寵著她，三個哥哥也護著她。受到嬌慣的她，性格大大咧咧風(fēng)風(fēng)火火，像男孩子，有知識文化，也有魄力，做事干脆利索。當時唯一的缺點是沒有裹腳纏足，天生一雙大腳板。以前舊社會，女人的美不看臉蛋身材，就看腳的大小，三寸金蓮是最美的。聽說當時父母也給她裹腳，她痛得哇哇叫，飯也不吃，水也不喝，鬧著哭天喊地。父母說：“你不裹腳，以后嫁不出去，沒人敢要的。父母老了，你怎么辦？”“我不嫁人，我要陪父母到老。這樣纏著很痛，不是要我的命嗎？”父母疼愛她，不忍心看她痛得死去活來，就依了她，不裹腳了。
　　 有一次放排出了意外。剛下過暴雨，溪水暴漲，風(fēng)大浪急，在半途中竹排散架了。掙扎沒有用，隨流漂著。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竹排撞到溪岸被驚醒。忙站起來想支開竹排，可一個趔趄翻到水里，攀了幾次都無力上來，簡直要崩潰絕望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只有力的手托舉著趙公。原來竹排已到珊溪，潘婆正在溪邊洗衣服見狀游泳過來了。問明情況后，潘婆還把她哥哥的衣褲送給趙公換上。真是難為一個姑娘家了！更何況還是一個大美人！眉清目秀，臉龐白皙，身材高挑，一條長辮撩人心，心地又這么善良，難得，難得！
　　 一個住溪頭，一個住溪尾，同飲一條溪水。來來往往，經(jīng)人撮合，趙公和潘婆終成夫妻，形影相隨。
　　 潘婆勤勞、踏實、憨厚、肯吃苦，大腳板，成了趙公的喜歡。
　　 趙公說，村里人都叫潘婆為“大腳板”或“大腳婆”，他卻以此為榮，其他女人都是小腳，只能干家務(wù)活。而潘婆這“大腳板”，不僅家里活能干，把家里整得井井有條，山田里的農(nóng)活也不比男人遜色。自從潘婆來家后，家庭狀況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但糧食充足，錢有富余，蓋起三間新房，而且為趙家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潘婆帶來了財氣人氣，真的是很旺夫啊！趙公還給我們拆字，說起潘婆的“潘”字，有水，有田，有禾，有米，有木，有油，有香，有平，有甲，有吃有穿，健康平安，想不富裕都難啊。有愛，才有聯(lián)想。真佩服沒有讀多少書的趙公還能說文解字。
　　 夫妻緣分這東西，命里若有終會有，命里如無莫強求。強扭的瓜不甜。緣分來了想擋都擋不??！
　　
　　 三
　　 一天中午，我們挑柴路過潘婆門前，進屋喝茶歇息?？匆娳w公在道坦一瘸一拐地拿著衣服晾曬。我們趕緊幫忙晾曬。我就問：“趙公，您的腳是怎么瘸的？”
　　 他嘆口氣，坐下來，慢慢道來。
　　 門前溪里的三板橋，你們知道的，每節(jié)都是有三條石板并列構(gòu)成的，1934年夏天的一天，橋被洪水沖走了兩節(jié)六塊石條板，橋墩也沖壞一個。水退去后，我們找到橋面石條板和橋墩石條，村里的青壯年和劉英粟裕部隊的紅軍戰(zhàn)士抬著石條板趁機修橋。栽好橋墩后，已鑲嵌好五塊石條板。大家齊心協(xié)力抬著最后一塊石條板，放哨的村民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有情況，黃狗（國民黨守軍）來巡村啦！紅軍同志快躲起來！快！”紅軍戰(zhàn)士放下石條板，快速跑向山林里隱蔽起來?？墒瘲l板滑落下來震斷了我的左腳腳梁骨，我頓時昏迷過去。后來是紅軍醫(yī)治好趙公的腳，救了一命。雖然腳有點瘸，陰雨天氣還隱隱作痛，但我慶幸命沒有丟。從此以后粗重的農(nóng)活基本上是潘婆干，我只能干些輕微的手頭活。大腳板的潘婆干起活來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力氣大，好多男人都比不上她。
　　 潘婆說，這腳是光榮榜，俺就是看著你一雙有著革命史的腳嫁你的。這是潘婆經(jīng)常喜歡說的玩笑話。
　　
　　 四
　　 最后一次見到潘婆和趙公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一個夏天，我當教師后下鄉(xiāng)家訪，路過趙家，進去歇息。趙公頭發(fā)全白，如戴白帽，潘婆的頭發(fā)也灰白了，仍然挽著發(fā)髻，但他們的精神還矍鑠，身體還硬朗，生活可以自理。
　　 談話間知道，他們當時18歲的大兒子趙大鵬和15歲的二兒子趙二鵬在30年代就加入劉英粟裕的紅軍部隊，曾回過兩次家，后來就跟部隊走了，都犧牲了，成為烈士。如今三兒子趙三鵬在市府工作，小女趙曉燕在縣里工作。小兒和小女都叫我們?nèi)タh里市里生活，可潘婆不肯，她要固執(zhí)地堅守這里等大兒子二兒子回來。我只能陪著潘婆住在這里。潘婆天天坐在門口看日落日出，她不相信兩個兒子犧牲的事實，她要在家等，等他們回來，不然，“他們回來找不到娘會傷心的。”有時想兒子想到傷心時，往往以淚洗面，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夫妻情深，更有父母對兒子的牽掛之心，令人感動，令人心酸！革命勝利了，他們犧牲的兒子，應(yīng)該像屋前屋后山上的映山紅，在叢中笑吧！
　　 九十年代，珊溪造水庫發(fā)電，三板橋趙公潘婆的家已沉沒在水中，潘婆和趙公應(yīng)該到小兒小女家盡享天倫之樂了吧。被人記掛是幸福的。祝愿他們健康長壽，幸?？鞓?，頤養(yǎng)天年！
　　 時間如飛云江之水滾滾東流，人間許多故事被淹沒又翻出一角。漸行漸遠，以致完全湮滅。可大山雖然不語，卻永遠銘記，也見證了這里發(fā)生的一切。
　　 三板橋，潘婆，映山紅，沒有被水淹沒，時常在我記憶深處閃爍。
　　
　　 原創(chuàng)首發(fā)江山文學(xué)網(wǎng)，白玄寫于2023年2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