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逝世，對于我黨我軍和我國各族人民……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的事業(yè)，都是巨大的損失……”
　　 又是誰逝世了？女焊工周懷英在朦朧中翻了個身，想再睡一會，卻是睡不著，大喇叭一響就起床，這不但是制度，也成了習慣。
　　 “……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建立了不朽的功勛，受到全黨全國人民的衷心愛戴和尊敬……”
　　 還是個不小的人物。周懷英迷迷糊糊地想著今天應該是個什么干法。管道工程隊的慣例，平常干是七點鐘上線，大干是六點上線，特大干是黎明前四、五點鐘就起床上線，早飯也在工地上吃。隊部門口電線桿上的大喇叭是起床的信號，不同的干法廣播不同的節(jié)目。平常干是廣播普通歌曲，大干是播放《東方紅》，有點莊嚴感。特大干是播放對口詞，充滿著戰(zhàn)斗的氣氛，元旦以后改播毛主席詞二首了：“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這是特大干最有力的戰(zhàn)斗動員。今天為什么廣播新聞節(jié)目？“兩報一刊”又有社論了嗎？周懷英的思路不由地集中到廣播上來了。播音員那低沉的聲音清晰地送進她的耳鼓：“中國人民偉大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杰出的共產(chǎn)主義戰(zhàn)士……周恩來同志永垂不朽！”
　　 “周總理！”周懷英騰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頓時睡意全消。
　　 “范師傅，范師傅，周總理逝世了！”她失魂落魄地首先向焊工班長范國珍叫道。
　　 “是啊，我聽到了，周總理?！狈秶湟呀?jīng)起來了，坐在床沿，聲音黯啞地答道。
　　 她又叫陳莉，叫小李，叫小孟，把宿舍的人全叫起來了，然后又沖出帳篷到別的宿舍去，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全中隊。不多一會，全中隊的人都知道了總理逝世的消息，并且為這個晴天霹靂所震驚。有人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到廣播室去問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錯了？廣播室里的收音機和擴音機開著，指示燈亮著，哀樂在工程隊駐地上空飄蕩。廣播員伏在桌上哭泣。各班的班長都到隊部的帳篷里來了，問怎么辦。中隊離上級太遠，電話又掛不通，隊長彷徨不知所措。還是指導員鎮(zhèn)靜一些。他通知各班，總理逝世可能有悼念活動，今天不上線了，各班在駐地待命。
　　 周懷英在宿舍里無論如何也待不住。昨天她們班的任務沒完成，原想今天去搶回來，不料傳來了總理逝世的消息?？偫淼氖攀啦坏o她帶來了巨大的悲痛，也讓她第一次懂得了她們所做工作的崇高意義。這條長距離大口徑輸油管道是總理親自批準建設的，又從總理的家鄉(xiāng)通過，可是卻沒能在總理生前投產(chǎn)通油。她覺得慚愧，心里沉甸甸的，像堵著棉紗，糊著焊疤。她向班長范國珍提出要上工地焊口。班長在家也坐不住，抓起電焊手套就走。她們班一動，其他班的許多人也跟車上了工地。
　　 他們直接來到管道連頭的地方。這是個低洼地段，土質松軟，附近有個大水塘，水從大水塘滲過來把管溝全灌滿了。管工們把管溝的兩邊堵死，穿上膠皮防水作業(yè)服，下到齊腰深的水里，先把水一桶桶地淘出來再挖焊坑。溝里地方窄，泥水粘滑，腳踩下去嘰嘰咕咕地響。外面的水不斷往里滲，底下的水總是淘不干凈。溝壁和堆在上面的回填土時刻都有大塌方的危險。
　　 周懷英從一開始就在下面幫著管工對口，先后切割了兩次才把口對起來。這時候如果不抓緊時間把口焊完，發(fā)生大塌方就更麻煩了。于是周懷英不等底下的水淘干凈就扯過把線焊起來。管工們怕塌方壓著她，幾個人并排組成人墻，用脊背使勁頂住溝壁和上面的粘土。其他人繼續(xù)往外挖泥淘水。周懷英躺在濕泥地上仰焊，半個腦袋浸在水里。焊工陳莉抓了一把焊條跳下溝去給她遞焊條。這一邊焊好了，周懷英站起來，身上沾滿了稀泥，泥水不斷從羊角辯上滴落下來。一個管工忙把毛巾遞過去讓她擦一擦，并讓她等一等把水淘干了再焊。話音未落，陳莉抓了一把焊條就要躺下去。周懷英叫了一聲：“陳莉，我來！”一把沒拉住，陳莉已經(jīng)躺在地上了。她迅速擋上面罩，焊槍一舉哧哧啦啦地焊起來?；鸹ㄔ陬^上飛濺，頭發(fā)在水里泡著。管工們趕緊往外淘水。周懷英把自己的棉衣脫下來給陳莉墊在腦袋底下。陳莉一直把下面那個焊口焊完三遍才起來。
　　 中隊指導員包玉金聽到廣播心里也一震，但他很快就使自己平靜下來，并立刻意識到應該利用這個時機開展工作。他知道上級對他們這個焊接中隊只抓焊接任務不抓政治思想工作不滿，決定這次要狠抓一下，結合“兩報一刊”元旦社論和毛主席詞二首的學習，掀起一個批林批孔批周公的高潮。他初步擬定了一個計劃，首先要強令大家坐下來學習社論，進一步領會上級精神，然后再開展批判，尤其要結合中隊的實際批判“唯生產(chǎn)力論”。他到各班去通知開會，卻發(fā)現(xiàn)各班的帳篷全是空的，除幾個病號之外全都上工地了。他有點生氣，覺得他們在這個時候上工地不僅是無組織無紀律，也是缺乏基本政治覺悟和路線斗爭覺悟的表現(xiàn)。他決定親自上工地把他們叫回來，也看看是什么人帶的頭，好好教育他們一下。
　　 包玉金來到工地，發(fā)現(xiàn)幾個班的人都在管線連頭的地方。他從人縫中向下看了一眼，只見底下的幾個人滾得和泥猴一般，有焊工，也有管工。工人們都戴著從黑龍江帶來的大耳朵狗皮帽子，幾乎看不清他們的臉。但從背影上能看到女焊工周懷英和“電焊大王” 吳洪濤。另外幾個也是隊上表現(xiàn)不怎么好的。他們從來不突出政治，不重視政治學習，一天到晚就知道焊、焊、焊，標榜自己是什么“電焊英雄”、“電焊大王”。本中隊被人稱為“夏伯陽游擊隊”，就是這幾個人給鬧的。奇怪的是這幾個人今天干活特別賣力氣。管工王大成平時最愛發(fā)牢騷罵大街，今天一聲不吭，大榔頭掄得格外有勁。他站在管子上面和焊工配合對口，鞋底有泥站立不穩(wěn)，上身一用力，一下滑到管子下面來，又是泥又是水的沾了一身。他居然沒開口罵人，站起身又爬到管子頂上干起來。不但他們幾個，其余的人也都一反常態(tài)，好像都憋著一股勁，就像今天的活是搶過來的一樣，不發(fā)牢騷也不說笑，只是悶頭干活。包玉金有點納悶。
　　 他向遠處看了一眼，這才發(fā)現(xiàn)今天上工地的不止是他們這個中隊，其他中隊也都來了。整個工地上弧光閃亮，機聲震天。除了管道施工隊伍以外，還有成百上千的民工在開挖管溝。已經(jīng)焊接起來的、包著白色防腐塑料布的大口徑輸油管線像一條銀色長龍在田野上蜿蜒起伏伸向遠方。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條寫在油管上的鮮紅大字標語赫然入目：長輸為業(yè)，野戰(zhàn)為樂，艱苦為榮，四海為家?？吹竭@條自己書寫的標語，他心里不禁為之一動。這個季節(jié)，在他的家鄉(xiāng)黑龍江早已是冰天雪地，一片銀白，可在這長江岸邊卻依然是初秋景色。冬麥地里，麥苗一片翠綠。在沒有播種的地里，一隊隊社員正在挑肥，有的在犁地翻土。遠處，淡藍色的運河橫在地平線上，薄霧蒙蒙，水天一色，點點白帆漂在河上宛如綴在藍緞上的白玉珠?？吹竭@一切，他心里忽然一亮。這是總理的故鄉(xiāng)。總理的故鄉(xiāng)這么美。難怪這里養(yǎng)育偉人，難怪這里的人民對總理懷著深情。
　　 這時，一個焊工從溝底爬上來。這是從下面爬上來的最后一個人。連頭的活已經(jīng)干完了。焊工摘了帽子。包玉金認出這是周懷英。周懷英瞥了指導員一眼沒說話。但包玉金分明看出了她眼底含著的憂傷、屈辱和倔強。他有一點感動，覺得把她當作落后的典型，把她說成是中隊“唯生產(chǎn)力論的小爬蟲”未免太不公平，太委屈了她。她畢竟還是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姑娘，而且一向很能吃苦，工作得很出色。她熱愛電焊，苦練技術。在她的帳篷里掛著一張畫，畫的是幾個頭戴面罩手拿焊槍的女焊工。女焊工在高架上作業(yè)，手下電光閃爍，火花飛濺。畫的題目是“為江山添錦繡，與日月爭光輝”。 她曾經(jīng)指著這張畫跟指導員說，這就是她的理想。為了練電焊技術，她叫拖拉機手把座機拖到遠離駐地的冬麥地里，一練就是一天。衣服燒壞了，手燒傷了，眼睛不知被弧光打過多少次，硬是把技術學到了手。
　　 她是全中隊女焊工中第一個拿到電焊工作證的。
　　 為了補焊周懷英還經(jīng)常鉆管子，有時在管子里爬一百多米。煙嗆得透不過氣來，膝蓋都磨破了?！皩幙献约撼郧О阈量?，不給管線留半點隱患”這句話，最初就是她說出來的。她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墒牵齾s被當作了“唯生產(chǎn)力論的小爬蟲”。包玉金此時變得迷茫起來，不明白“唯生產(chǎn)力論”究竟有什么不好，有什么理由把周懷英這樣的好工人和“小爬蟲”聯(lián)在一起。倒是覺得沒有“唯生產(chǎn)力論”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而周懷英這樣的“小爬蟲”又是蠻可愛的。
　　 工人們都不說話，各自整理衣服，收拾工具。在深水里作業(yè)的管工正費力地從自己身上往下脫膠皮防水作業(yè)服。包玉金想起了開會的事，開口卻說了一句：“吃飯吧！今天沒讓炊事班送，大家回去吃?！狈秶湔f：“還有幾個地方要返工呢。您不是說還要開現(xiàn)場會嗎？”“先吃飯吧，吃了飯再說。”包玉金說著，催促工人們上了車。
　　 吃完飯，誰也沒休息，也沒有人催促，工人們自動上車又去了工地。包玉金到幾個要返工的地方巡視了一遍。今天干返工活也和過去不一樣，誰也不抱怨也不罵探傷工，叫在哪補就在哪補，還爭著鉆管子，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天。包玉金最后來到大橋頭。天已經(jīng)黑了，離老遠就聽見座機嗡嗡叫，到跟前用手電一照，只見一根把線伸在管子里，一陣陣煙霧從管子口涌出來。包玉金問：“誰在里面？”周懷英說：“小吳師傅。”又是電焊大王！想到他，這次包玉金沒生反感。周懷英抓了一把焊條要往管子里鉆。包玉金說：“你別去，我去。這小子不好伺候，弄不好又要罵人?！闭f完從周懷英手里接過焊條鉆進管子里。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包玉金和小吳從管子里爬出來。周懷英關了座機。座機一停，田野上立刻一片寂靜，靜得連捻手電的聲音都聽得見。在手電光里，大家看到指導員眼里掛著淚花，那也許是煙嗆的，可大家一下就想到了廣播的那條消息，心頭忽然變得十分沉重。范國珍從他手里接過焊鉗，盤起把線掛到座機后面。
　　 東西收拾好了，可大家仍不散去，不說話也不上車。包玉金理解大家的心思，是希望他說點什么。于是他咳了一聲，擦了一下眼睛，說：“同志們，到今天為止，咱們中隊已經(jīng)超額十公里完成了一九七五年的任務。不但任務完成得好，質量也高，特別是今天，一天干完了原定一個星期干的活，都是難啃的硬骨頭。大家辛苦了！我代表中隊黨支部向同志們表示感謝。謝謝同志們！”
　　 指導員講話從來沒這么客氣過，幾句話說得大家心里熱乎乎的。停了一會，包玉金接著說：“大家都聽到廣播了，我們敬愛的周總理逝世了，大家心里都很難過，很沉痛?？偫硎攀?，全國一定會進行隆重的悼念活動。我原想讓同志們今天在家等待上級指示和安排。可是同志們在家坐不住，都上工地來了。我明白，大家是在用實際行動悼念總理。同志們做得對。我相信，總理也不希望我們沉浸在悲痛里，而是希望我們以實際行動來建設祖國實現(xiàn)四化。實現(xiàn)四化是他老人家的最大心愿。今天，他去世了，他的遺愿就要由我們來實現(xiàn)了。我們一定不要辜負了他老人家?！闭f到這里他哽住了。工人中傳出了欷噓聲。
　　 夜幕降下來，寒氣上來了，出汗以后，身上覺得冷颼颼的。整個工地靜悄悄的，除了他們已經(jīng)沒有人了。包玉金催促說：“大家快上車回去吧，從明天起好好休息幾天，準備迎接新任務。”
　　 回駐地的路上，卡車好像也因為任務完成得好而變得輕快起來，跑得飛快。風在耳邊呼嘯，吹去人們一天的疲勞。包玉金大聲問：“我教你們的歌會不會唱？”大家齊聲說：“會！”包玉金起了頭，全車人男聲女聲一齊唱起了他編的《管道工人之歌》：
　　
　　 雙手掣閃電，
　　 揮臂舞長龍。
　　 石油工業(yè)大發(fā)展，
　　 管道工人打先鋒。
　　 長輸為業(yè)，
　　 野戰(zhàn)為樂，
　　 艱苦為榮，
　　 四海為家。
　　 把管道鋪向山南海北，
　　 把石油送到工廠農村。
　　
　　 雙手掣閃電，
　　 揮臂舞長龍。
　　 帶來了會戰(zhàn)傳統(tǒng)，
　　 學的是鐵人精神。
　　 穿過激流，
　　 越過山嶺，
　　 爬冰臥雪，
　　 宿露餐風。
　　 機聲震落天邊的曉月，
　　 弧光照亮夜晚的星空。
　　
　　 雙手掣閃電，
　　 揮臂舞長龍。
　　 嚴寒鍛煉了筋骨，
　　 風雨洗去了征塵。
　　 塞外豐收，
　　 江南春訊,
　　 神洲大地，
　　 萬紫千紅。
　　 為四化駿馬添雙翼，
　　 為管道建設獻青春